“所以皇上要我卸职,是要保全七殿下?”
“是。”许戊点头,“但卸职是暂避锋芒。你在王府‘闭门思过’期间,湖广的清查不会停,只是换个人来做,要换成一个与七殿下无关、与朝中各派无涉的人来做。”
“谁?”
“顾宪成。”许戊缓缓道,“他是本地士绅,又是东林一脉,由他牵头清查,名正言顺。更妙的是,他与你不同,你是太监,是阉党;他是士子,是清流。清流查士绅,再合适不过。”
李原恍然,真是好一招移花接木。
由顾宪成出面清查,既可继续整顿湖广,又可避免七殿下卷入纷争。而他李原,在幕后支持,提供证据,调度人手,一样能达成目的。
“那魏公……”李原看向魏瑾。
魏瑾苦笑:“咱家也被老祖宗骗了。咱家原以为老祖宗要保你,是要掩盖许安的事。没想到……”
他顿了顿:“老祖宗大义灭亲,咱家佩服。”
许戊摆手:“不说这些了。李原,你如今虽卸了知府之职,然楚王府长史还在,皇上给你的全权处置的密旨也还在。往后在湖广,你要做的是在背后运筹帷幄。明白么?”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许戊走回太师椅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个,给你。”
李原接过,翻开一看。册中记录的是湖广各地白莲教的据点、人员、往来关系,比徐文长给的那本更详实。
“白莲教在湖广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许戊缓缓道,“杨力寻调边军南下,二皇子亲赴襄阳,背后都有白莲教的影子。你要整顿湖广,须先剿灭白莲教。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奴婢遵命。”
许戊点头,又看向魏瑾:“小瑾子,你留在襄阳,协助李原。东厂的人手、眼线,随他调用。记住,这是皇上的意思。”
魏瑾躬身:“奴婢遵旨。”
许戊不再多言,起身离去。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期待,似有警告,更似有……欣慰。
“李原,”他缓缓道,“这世道很脏,但总得有人去洗。你愿做那个清扫之人,咱家很高兴。只是……”
他顿了顿:“清扫的人,往往最先脏了手。你好自为之。”说罢,他佝偻着背,消失在门外。
堂中重归寂静。
李原与魏瑾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
这一局,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妥协,只有平衡和无奈。
“李长史,”魏瑾打破沉默,“往后在湖广,咱家与你,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魏公言重。”李原躬身,“咱家年轻,许多事还要魏公指点。”
“指点不敢当。”魏瑾苦笑,“咱家活了这么多年,自以为看得透这宫里的弯弯绕绕。没想到今日,被老祖宗上了一课。”
他顿了顿:“李长史,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很可笑?咱们斗来斗去,争来争去,到头来发现,都是一场空。”
李原默然。是啊,却是是一场空。可这场空里,有百姓的命,有士绅的利,有朝臣的权,有皇上的局。
“魏公,”李原缓缓道,“既然上了同一条船,便该同舟共济。湖广这潭水,咱们一起趟。”
“好。”魏瑾点头,“一起趟。”
他们二人,在这午后,在这波谲云诡的湖广,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至于这同盟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目标一致——整顿湖广,剿灭白莲教。
三日后,楚王府。
李原坐在澄心堂中,听着顾宪成的禀报。
“清查隐田之事,已由学生牵头,联合府学、县学生员,组成清田司。三日内,已复核田亩三千顷,追缴税粮一万石。”
顾宪成顿了顿,又道:“士绅们虽有怨言,然见是学生出面,且证据确凿,大多认罚。唯有周延玉那老狐狸,还在硬撑。”
“周延玉……”李原沉吟,“他背后是朝中阁老,动他须谨慎。先放着,等清查完了,再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