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颊疤,山西口音,缺小指……全对上了。
玄冥子当年与官军激战,左颊中箭,留下疤痕;他是山西大同人,口音难改;至于小指,邸报上记载,玄冥子为表忠心,自断小指,血誓效忠白莲教。
没想到他竟然藏在杜松府中!
李原霍然起身,在暖阁中踱步。许戊见杜松,杜松养着玄冥子,玄冥子是白莲教军师……
这一切,串起来了!
白莲教能在湖广扎根,能在襄阳潜伏,能勾结士绅、渗透官府,背后定有军中势力支持。而这势力,很可能就是杜松。或者,是杜松身边那个玄冥子。
许戊去见杜松,是察觉了此事?还是要……相助杜松?
“李先生,”灰衣人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要做安排?”
“暂时不要。”李原摆手,“城内到处都是别人的耳目,咱家这边一动,别的不说,魏瑾定是有所察觉。”
他顿了顿,又道:“灰衣先生,你让人继续盯着杜松府,尤其那个玄冥子。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灰衣人躬身,又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绿树。夏意已浓,可却不见心底暖意。
三日后,巡抚衙门。辰时初,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七十八家士绅,连带家眷仆役,不下五百人,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而周延玉一身素服,手持联名状,立于阶前,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颇有几分“为民请命”的气概。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说顾宪成清田是好事,有说士绅被逼太甚,更有人揣测,今日这堂,怕是要见血。
巳时正,鼓响三通。
衙门大开,湖广巡抚李化龙升堂。这位老巡抚年过六旬,三朝元老,以刚直著称。
他看了眼堂下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皱,却未多言,只一拍惊堂木:“带原告、被告!”
周延玉当先上堂,身后跟着十余名士绅代表。顾宪成随后而入,一身青布直裰,面容平静。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李化龙沉声问。
周延玉上前一步,双手呈上联名状:“草民周延玉,襄阳府士绅,联合七十八家乡亲,状告襄阳府清田司主事顾宪成——借清查隐田之名,行敛财之实;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更兼私设公堂,滥施刑罚,致使士绅惶惶,民怨沸腾。十二条罪状,请大人明鉴!”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堂外士绅齐声附和,声势浩大。
李化龙接过状纸,略看了看,看向顾宪成:“顾宪成,你有何话说?”
顾宪成躬身:“回大人,周员外所言,纯属诬告。学生奉李长史之命,清查隐田,一切按《大晟律》及湖广旧例办理。每查一户,必士绅、佃户、官府三方对质;每笔账目,必账册、田契、人证齐全。至于所谓敛财,学生所追税赋,皆入库登记,分文未取。所谓陷害,学生所办士绅,皆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大人可调卷宗查验。”
“卷宗在此。”李化龙一拍案头,早有书吏捧上厚厚一摞卷宗,“本官已连夜查验,顾宪成所办案件,证据齐全,程序合规。周员外,你说顾先生敛财、陷害,可有实证?”
周延玉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此乃顾宪成私设清田司以来,所收‘茶水钱’‘辛苦费’明细,共白银五千八百两,上面还记载皆由士绅自愿缴纳。大人请看!”
账册递上,李化龙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顾宪成脸色微变。
这账册他从未见过,可上头的字迹,却与他有七分相似。更麻烦的是,每笔款项后头,都有“顾宪成收”的签字,捺着指印。
“顾宪成,”李化龙抬眼,“这账册,你作何解释?”
“学生从未收过什么茶水钱和辛苦费。”顾宪成咬牙,“这账册,定是伪造!”
“伪造?”周廷玉冷笑,“顾宪成,这上头的指印,可是你的?”
顾宪成怔住。
指印……他想起来了。
前日清查田亩时,有几家士绅送来润笔费,他坚辞不受,可对方硬塞。推搡间,他手指沾了印泥,在纸上留下痕迹。莫非……
“指印或许是真,可账目是假!”顾宪成急道,“学生从未收钱,更未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