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盯着“勿再问”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值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原迅速将密旨翻过来。
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进得阁来,他目光先扫过案上三样物事,最后落在翻过来的密旨上,微微一笑:“皇上的旨意到了?”
“到了。”李原将卷宗推过去,“魏公看看这个。”
魏瑾接过,却不急着翻,只掂了掂厚度,笑道:“三百页,够张四维喝一壶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咱家听说,三法司那边,前些日子吵了一整天。刑部尚书说证据确凿,当严办;都察院左都御史说阁老有功于国,宜从轻;大理寺卿左右为难,最后竟称病告假了。”
“告假?”李原挑眉。
“嗯,说是感染风寒,要休养三日。”魏瑾翻开卷宗,一页页看着,“可咱家在东厂的探子说,大理寺卿后来去了张府,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李原垂下眼帘,随后他直视魏瑾,道:“魏公的意思是,三法司会审,审不出结果?”
“不是审不出,是不敢审。”魏瑾合上卷宗,“张四维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刑部尚书是他同年,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他姻亲,大理寺卿……虽无直接关系,可张家每年孝敬的银子,从没少过。”
他顿了顿,讥笑道:“这般局面,谁敢真审?谁又敢定罪?”
李原摇摇头,方道:“魏公错了。他们不是不敢审,是还没到时候。”
“哦?”魏瑾挑眉,“李长史觉得,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等皇上想动他的时候。”李原缓缓道,“张广维种罂粟、贩鸦片,毒害百姓,牟取暴利。这些事,皇上真不知情么?东厂、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湖广这么大的动静,皇上会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皇上之所以隐忍不发,是在等,等张广维自己跳出来,等朝中党争激化,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名正言顺的时机……”魏瑾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轻声道,“李长史是说,皇上在等张广维谋逆?”
“未必是谋逆。”李原摇头,“但一定是大罪,可能是勾结白莲教,私通藩王,甚至……与边将往来过密。总之,是足以让朝野震动的罪过。”
他话音一落,值房里霎时安静。
魏瑾盯着李原,良久方道:“李长史觉得,张广维真敢如此?”
“他不敢,可他侄子和儿子敢。”李原从案下取出一本册子,推过去,“这是从张诚密室中搜出的书信,魏公看看。”
魏瑾接过,翻开一看,册子里夹着十几封信,是不同时期所写。寄信人落款各异,有“山西王”、“陕西李”、“河南赵”,收信人却都是“张诚兄台”。内容大多是生意往来,言及货品品质、价格、运输,偶尔夹杂几句朝中动向、边关军情。还有一些是让张诚转交给阁老大公子张训的。
乍看寻常,可魏瑾越看,脸色越沉。
“山西王……是晋王府的人?”他抬眼。
“晋王府长史,冯本茂。”李原淡淡道,“去岁潞王案发,晋王虽未直接牵连,可其府中长史与潞王往来密切,东厂早有记录。如今这位王长史,却与张诚书信频繁,谈的还是货品生意——魏公觉得,这货品是什么?”
“鸦片?”魏瑾皱眉。
“不只是鸦片。”李原翻开另一页,“这封来自陕西李的信里,提到‘前日得了一批辽东皮货,质地甚佳,已托人送往府上’。落款时间是去年十月。”他顿了顿,“去年十月,辽东总兵李成梁刚打了一场胜仗,缴获鞑子皮货无数。其中上等貂皮三百张,按例该送京进献。可兵部账册记载,只收到两百张。少的一百张……”
“进了张家?”魏瑾接道。
“不止。”李原又翻一页,“这封河南赵的信,说‘今岁黄河水患,堤防需加固,已拨银五万两’。落款是去年七月。可工部去年七月拨给河南的修堤银,是八万两。少的这三万两……”
“又进了张家?”魏瑾冷笑。
“还有这封。”李原翻到最后,“落款是‘武昌杜’,言‘近日军中多有异动,已按兄台吩咐,加强戒备’。落款时间是今年正月。”他抬眼看向魏瑾,“武昌杜,除了湖广总兵杜松,还有谁?”
杜松这个名字一出,值房气氛骤然一冷。
魏瑾盯着那封信,良久方缓缓道:“李长史,这些东西若递上去,便是泼天的大案。晋王、陕甘将领、河南官吏、湖广总兵……全扯进来了。皇上若真查,只怕朝局要翻过来。”
“所以要等。”李原合上册子,“等皇上想翻的时候。”
“可皇上什么时候想翻?”魏瑾问。
“等白莲教剿得差不多的时候。”李原抬眼,“等湖广肃清,等边军稳当,等朝中那些与张家有牵连的人,自己跳出来。”
他顿了顿:“魏公,皇上给咱家下了道‘勿再问’的密旨,其实就是让咱们……换个查法。”
“换个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