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么？”李原反问，“白莲教在湖广经营数十年，渗透官府、勾结士绅、拉拢将领。这些人中，有福王的暗桩，有潞王的余党，更有杨力寻的旧部。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或为财，或为权，或为自保，皆与白莲教有染。咱家清查他们，是为斩断白莲教的根基，更是为肃清湖广官场。”

他顿了顿，“魏公若觉得不妥，可上奏皇上，请旨定夺。”

又是这招！魏瑾心中冷笑。这小阉竖，句句扣着白莲教，字字守着国法，让他这司礼监掌印都无从下手。

但又奈何不得他，因为这些人若真与白莲教有染，按律当惩，谁敢说个“不”字？

“李长史既这般说，咱家也无话可说。”魏瑾合上册子，“只是咱家提醒你一句——你抓了福王的人，福王不会善罢甘休；你清了潞王余党，朝中那些与潞王有旧的老臣，也不会坐视；你动了杨力寻旧部，兵部那边……怕也要生事端。”

“咱家知道。”李原点头，“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福王、潞王、杨力寻，这些人或谋逆，或乱政，皆是大晟之患。他们在湖广的党羽，若不清理，迟早要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兵部那边……张广维已倒，沈一贯接任首辅，兵部尚书也下狱，这兵部尚书也该换人了。届时，谁还会管杨力寻的旧部？”

这小阉竖话里有话！魏瑾瞳孔一缩随即琢磨过味来。

是了，张广维倒台，内阁换血，六部也该跟着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李原在这个时候清理杨力寻旧部，分明是在给新任兵部尚书铺路——或者说，是在给七殿下将来在朝中的盟友铺路。

果真是好算计。

“李长史，”魏瑾缓缓道，“你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咱家不敢。”李原垂首，“咱家只是……尽本分。”

又是尽本分。魏瑾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罢了，既然李长史这般‘尽本分’，咱家深受圣恩，怎么独身事外，便陪你走一遭。只是……”

他顿了顿：“东厂那些人，李长史打算如何处置？”

兜圈许久，可终于是说到正题了。

李原从案下取出一本名册，推过去：“这是东厂在湖广的三十七名探子，咱家已核实，其中十九人与白莲教无涉，可留；十二人有牵连，已下狱；余下六人……”

他顿了顿：“仍在核查。”

仍在核查这四个字，说得轻巧，魏瑾却听出了杀机。

那六人，定是他安排在湖广的心腹，李原若真想动，一个都跑不了。

“李长史，”魏瑾声音转冷，“那六人是咱家亲自挑选，派来湖广办事的。他们若有问题，咱家第一个不饶。可若有人想借机铲除异己……”

他顿了顿：“咱家也不会坐视。”

“魏公放心。”李原抬眼，“咱家办案，只讲证据。那六人若有问题，咱家自会依法惩处；若无问题，咱家也不会冤枉。”

李原顿了顿，又道：“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东厂既派人来湖广，为何不先知会下官？咱家身为楚王府长史，掌湖广民政，东厂的人在湖广活动，咱家竟一无所知，这……不合规矩吧？”

李原反将一军。

魏瑾闻言脸色微变。按《大晟会典》，东厂探子在外活动，须知会当地官府，更须报备行踪。可这些年，东厂势大，这规矩早成了空文。各地官员见了东厂的人，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谁敢问“合不合规矩”？

如今李原拿这规矩说事，分明是在敲打他——湖广这地界，七殿下的人说了算。东厂的人想来，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李长史说的是。”魏瑾干笑两声，“是咱家疏忽了。往后东厂在湖广的人手，定当报备李长史，绝不敢再犯。”

“魏公言重了。”李原拱手，“咱家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二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各藏心思。

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可谁守规矩，谁不守规矩，却要看谁的刀快，谁的势大。

如今湖广这地界，李原的刀快，皇上的势大，魏瑾纵有不满，也只能暂时低头。

“既如此，咱家便不打扰了。”魏瑾起身，“李长史继续‘尽本分’，咱家……这就回京复命。”

“魏公慢走。”

李原送至暖阁门口，目送魏瑾消失在廊下。

他知道魏瑾不会真走，东厂在湖广的探子被清了大半，这老狐狸定要重新布局，更要……找机会报复。

可他不怕，因为他的刀，已经磨好了。

两日后，武昌城。

辰时初，城门刚开，一队队兵丁便涌入城中。他们手持巡抚衙门令牌，分赴各处府邸、衙门，按名册拿人。不过半个时辰，黄州府同知、襄阳卫经历、武昌府推官等十七名官吏，尽数下狱。

城中文武官员惶惶不安，百姓围观窃语，都说“李阎王”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