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将军。”李原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孙传庭立于阶前,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方喃喃道:“这般人物,若生在前朝,当是张首辅那般权相。可惜……”
可惜是个太监。这话他没说出口,可心中那点惋惜已如春草滋生。
两日后,申时三刻,府衙大院。
李原站在院子里,日头毒辣且让人晕眩,但他好似没有察觉,依旧出神。
他还在想着徐鸿渐给的那本名册。册子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最后一页上头列着七个名字,但皆被写着“待查”二字,这七人是东厂在湖广最后的暗桩。
这七人藏得极深,三个在巡抚衙门书吏中,两个在武昌府衙,一个在江夏县学,还有一个……竟是孙传庭的亲兵队长。
李原回到室内,来到案前,指尖在“亲兵队长”四字上轻轻划过。
徐鸿渐给这名册,是真要帮他,还是要离间他与孙传庭?
他正思量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李原瞳孔骤缩,霍然起身。
“谁?”李原握紧怀里的匕首,立马转身。
只见一道佝偻身影从他头顶越过,如枯叶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来人一身靛蓝旧袍,须发皆白,正是许戊。
“老祖宗?”李原一惊,忙躬身行礼,“您怎来了?”
“来看看你。”许戊在石凳坐了,目光扫过案上名册,最后落在“亲兵队长”四字上,微微一笑,“徐鸿渐这名册,你信几分?”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七分。”
“哦?”许戊挑眉,“为何不是十分?”
“因为他是白莲教主。”李原缓缓道,“白莲教与朝廷为敌数十年,徐鸿渐身为教主,岂会真帮朝廷清理暗桩?他给这名册,定有图谋。”
“图谋什么?”
“借刀杀人。”李原抬眼,“这名册里,有福王、潞王、晋王的人,有杨力寻的旧部,更有东厂、锦衣卫暗桩。徐鸿渐想借咱家之手清理这些人,一来可削弱朝廷在湖广的势力,二来可让各方势力记恨咱家,三来……”
他顿了顿:“可让咱家与孙传庭生隙。”
“你果然看得透。”许戊点头,“这名册上七人,前六个是真,最后一个,也就是孙传庭的亲兵队长,是假的。那人确是东厂暗桩,可三年前便已被孙传庭察觉,暗中收服,如今是孙传庭的人。”
果然!李原心头一凛。徐鸿渐这招确实毒辣。
若他真按名册拿人,动了孙传庭的亲兵队长,便与孙传庭结下仇。他们二人有了嫌隙,届时湖广军中不稳,白莲教便可趁虚而入。
“老祖宗既知此事,为何不早说?”他问。
“早说?”许戊笑了,“李原,你可知咱家为何历经六朝而不倒?”
“请老祖宗教诲。”
“因为咱家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许戊缓缓道,“徐鸿渐给你名册时,咱家若出面阻止,你必生疑——疑咱家与白莲教有牵连,疑咱家要保东厂暗桩。不如让你自己查,自己悟。”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你既看透,咱家便来点破。这便是分寸。”
而“分寸”二字,在深宫和朝堂里,比武功、权谋、钱财都重要。
李原垂首,恭敬道:“谢老祖宗指点。”
“不必谢。”许戊摆手,“咱家今日来,还有一事,晋王府长史冯本茂,三日后到武昌。”
李原记得此人,这人晋王府长史,正五品,也是晋王心腹,更兼是张广维门生。
他也曾与魏瑾讨论过此人,没想到自己刚清洗湖广,晋王就真的坐不住了。果然,见着湖广这块肥肉,什么魑魅魍魉都跳了出来?
“他来作甚?”李原假装诧异,问。
“说是来庆贺楚王就藩。”许戊淡淡道,“这不过是借口。”
他顿了顿,又道:“冯本茂此来,一是保晋王在湖广的暗桩,二是联络陕甘将领旧部,三是……试探你。”
“试探我?”
“嗯。”许戊点头,“你在湖广这般清洗,朝中各方皆在观望。晋王派冯本茂来,是要看看你这小太监,究竟有几分成色。”
他顿了顿,轻笑道:“若你怯了退了,他们便一拥而上,瓜分湖广;若你硬了狠了,他们便暂避锋芒,另图他策。”
“那老祖宗觉得,”李原抬眼,“奴婢该硬,还是该软?”
“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许戊缓缓道,“冯本茂是晋王心腹,更是张广维门生。如今张广维倒台,他已如丧家之犬,急需立功自保。你若太硬,他便狗急跳墙;你若太软,他便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看向李原,又扔出了一个信息:“所以咱家给你带了个消息,冯本茂在来的路上绕道去了襄阳,见了个人。”
“谁?”
“陈小安。”许戊淡淡道,“陈百万的侄子,如今在襄阳暗结士绅欲生事。冯本茂见他,定是要借陈小安之手,在湖广掀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