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他缓缓道,“士绅联名,不足为虑。咱家已命顾宪成清查隐田,如今湖广九府,隐田已清出两万顷。这些田亩,咱家打算分给无田农户,更减税三成。”
他顿了顿,道:“届时百姓得利,谁还会跟着士绅闹?”
李化龙恍然:“以民制绅?”
“是。”李原点头,“士绅之势,根在田亩。田亩一分,其势自散。届时莫说八十八家,便是八百八十家联名,也掀不起风浪。”
“妙啊。”李化龙抚掌,“只是此事须快,若让士绅察觉,必会反扑。”
“五日内,便可办妥。”李原拱手,“有劳大人坐镇武昌,咱家这便去安排。”
“李长史辛苦。”李化龙也拱手道。
李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化龙望着他背影,良久方喃喃道:“这般手段,这般心机,若生为文臣,当是张首辅第二。可惜……”
可惜是个太监,这话李化龙没说出口。想到这,他摇了摇头,出了正堂。
阳光灿烂耀眼,暑气也更浓了。
李原坐在武昌府衙后堂东厢的值房里,下边的人刚给他送上三本新造黄册,分别是武昌府、汉阳府、黄州府的《田亩清丈分田实录》,可里头的数目字,却重得压手。
他右手握笔,可笔尖迟迟未落。
“分田”二字,写来不过区区九笔,可做起来,却要掀翻整个湖广的天。
按他拟的章程:凡清查出的隐田,三成归公,充入府库;七成分给无田农户,可按市价三成购买,十年还清。更兼减税三成,以安民心。
可章程传出去不过一日,巡抚衙门便收到了七十二封书信。这些书信中有本地士绅的,有致仕官员的,有朝中大员门生的。信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言“李原此举,是要断士绅根基,祸乱湖广”。
李化龙将那些书信一股脑送来时,苦笑着说:“李长史,你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旺么?
李原看着黄册上那些数目字——武昌府清出隐田四千三百顷,汉阳府三千八百顷,黄州府五千一百顷。三府加起来,一万三千二百顷。按一顷百亩算,便是一百三十二万亩田。
这些田原本被握在七十二家士绅手里,每年收租不下三十万石。如今要分给农户,士绅们每年便少收三十万石粮,少得六十万两银。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火能不旺么?
他正思量间,值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原心下一动,搁下笔,道:“魏公怎么来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他没接李原的话茬,目光先扫过案上三本黄册,最后落在李原脸上,微微一笑:“李长史好大的手笔。”
“魏公过奖。”李原起身,“请坐。”
魏瑾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只盯着李原看。值房里霎时安静,唯闻窗外雀鸣。
良久,魏瑾缓缓开口:“冯本茂死了。”
“咱家动的手。”
“怎么死的?”
“拒捕、格杀。”李原淡淡道,“冯本茂勾结陈小安,密谋生事,更欲引边军南下,祸乱湖广,按律当斩。”
“按谁的律?”魏瑾挑眉,“《大晟律》还是你李长史的律?”
“自然是大晟的律。”李原抬眼,“魏公这是何意?”
“何意?”魏瑾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李长史,你可知冯本茂是谁的人?”
“晋王府长史。”
“还有呢?”魏瑾继续问。
李原沉默。
魏瑾缓缓起身,走至案前,俯身盯着他:“冯本茂是司礼监秉笔阮元雅的姻亲,更是东厂……安排在晋王府的眼线。”
他话音落,值房里气温骤降。李原瞳孔微缩。
冯本茂是东厂的人?这他倒真不知。徐鸿渐给的名册上,只写冯本茂是晋王心腹、张广维门生,却未提与东厂有牵连。
“魏公此言当真?”
“咱家有必要骗你?”魏瑾冷笑,“冯本茂在晋王府十年,为东厂传递消息不下百条。去岁潞王案发,晋王与潞王往来的密信,便是他偷出来的。”
他顿了顿,冷声道:“这般重要的人物,你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打——李长史,你这是要跟东厂撕破脸?”
魏瑾这话说得狠厉,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魏瑾并非为为冯本茂之死而来,是为他“擅自做主、不打招呼”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