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海东青,李原瞬间想起潞王案中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还有影字部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甚至是徐海石的那枚船锚翡翠扳指也出现在他脑海中。
“海东青不是散了么?”李原问。
“散了,可人还在。”魏瑾缓缓道,“徐海石虽死,影字部虽灭,可海东青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如今湖广分田,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若想卷土重来,此刻正是时机。”
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是了,他怎么忘了,海东青背后,是江南豪族、海商巨贾。这些人靠土地、靠贸易、靠走私起家,湖广分田,断了他们在湖广的根基;清查隐田,更触动了他们与士绅勾结的利益网。
他们若不动手,反倒奇怪了。
“魏公可看清刺客面目?”李原问。
“看清一个。”魏瑾从枕下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搁在床边,“刺客中剑倒地时,面具脱落,咱家看见他左颊有颗黑痣,更从他怀中摸出这个。”
李原接过令牌。
只见令牌寸许见方,青铜所铸,正面刻着海浪纹,背面是个“癸”字。
“癸字令……”李原眸光一冷,“海东青癸字部?”
“是。”魏瑾点头,“潞王案时,影字部主刺杀,癸字部主刺探、潜伏。徐海石死后,影字部散了,可癸字部却一直潜伏在各地,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如今他们现身,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李原握紧令牌。
海东青癸字部,专司刺探、潜伏,行踪诡秘,极少露面。如今竟敢在武昌城中当街行刺,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有恃无恐。
“魏公,”他抬眼,“您觉得他们是冲谁来的?”
“冲咱家,也冲你。”魏瑾缓缓道,“咱家弹劾阮元雅,断了他们在朝中的眼线;你分田清隐,断了他们在湖广的根基。他们恨咱家入骨,更恨你入骨。”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刺咱家,明日便要刺你。”
他话音刚落,房中烛火无风自动。李原与魏瑾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来。”他缓缓起身,“咱家倒要看看,海东青这条没了头的蛇,还能翻起多大浪。”说罢,他转身欲走。
“李长史,”魏瑾叫住他,“有件事,咱家得提醒你。”
“魏公请讲。”
“海东青癸字部既已现身,便说明他们在湖广的布置,已到关键时刻。”魏瑾缓缓道,“咱家收到风声,他们似在暗中联络湖广士绅余孽,更在……收买军中将领。”
听到“收买军中将领”几字,李原心头一震。军中不稳,湖广必乱。这道理,海东青不会不懂。
“可查到是哪些将领?”他问。
“尚未查明。”魏瑾摇头,“只是咱家听说,武昌卫有几个千户,近来出手阔绰,在赌坊一掷千金。更有人看见,他们与几个闽浙口音的商人往来密切。”
闽浙口音,又是闽浙口音,李原心中杀机已现。
“咱家知道了。”他只是拱手,“魏公好生养伤,此事咱家会查。”
“有劳李长史。”
李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孙传庭跟在身后,至院中,低声道:“李长史,若军中真有人被收买……”
“查。”李原脚步不停,“凡有嫌疑者,一律停职审查。若查实,军法处置。”
“是!”
二人走出驿馆,夜色如墨,长街上空无一人。
李原立于街心,望向远处黑暗,良久,忽然开口:“孙将军,你觉得魏公今日遇刺,是真是假?”
孙传庭一怔:“李长史的意思是……”
“刺客十人,武功奇高。”李原缓缓道,“魏公是个先天高手,这种情况下亲随还能死伤过半,说明当时情况危急,魏公伤着了情有可原。可伤却是却是皮肉伤。”
他顿了顿:“这般巧合,你不觉得奇怪么?”
孙传庭恍然:“李长史是说,魏公公在……演苦肉计?”
“未必是苦肉计,可定有算计。”李原抬眼,“魏瑾此人,城府极深。他今日遇刺,明日便可借机向皇上表功,更可借机清理司礼监中曹化淳余党。”
他顿了顿,轻声道:“至于这枚癸字令……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他话音落,夜风骤起。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刺耳。
孙传庭背脊发寒。他忽然觉得这湖广的夜,比冷箭更让人胆寒。
翌日,辰时。武昌府衙后堂,气氛凝重。
李原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几份急报。一份是孙传庭送来的《军中将领异常动向排查录》,对方排查出了七人,李原看了看,放下了。
另一份是赵甲密呈的《三府士绅余孽暗中串联实录》,后面附了十七封密信抄本;还有一份是今晨刚从江夏县送来的《农户遇袭案牍》。昨夜又有三家农户被插刀恐吓,更有一家老小被毒蛇咬伤,险些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