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山地,分田减税。”李原抬眼,“瑶民为何反?因为无田可种,无粮可食。若将郴州山地清丈,分给瑶民,再减其税赋,许其自治。或许,能解此困。”
清丈山地,分田减税。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海难。
郴州山地,大半在士绅手里。那些士绅,与朝中勋贵多有牵连,动他们的地,便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李原,”朱瑄看着他,“你可知郴州最大的地主是谁?”
“奴婢不知。”
“是英国公赵家。”朱瑄缓缓道,“英国公在郴州有山地三千顷,每年收租不下万石。更兼其门生故旧遍布郴州官府,你若动他的地,便是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
英国赵张家几字一出,李原心头一凛。
那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勋贵,在朝中势力极大。今岁潞王案,英国公虽未直接牵连,可其子侄与潞王往来密切,已是众所周知,但皇上还是未让锦衣卫拿下赵家任何一人。
这般人物,确实动不得。
“动不得也要动。”李原缓缓道,“殿下,郴州不稳,湖广便不稳。湖广不稳,殿下在湖广便站不住脚。”他顿了顿,“英国公势大,可再大,大不过朝廷法度。清丈山地,分田减税,是国策。他若阻挠,便是抗旨。”
朱瑄听着笑了,他点点头:“李原,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说罢,他收起地图,“英国公那边,本王自有办法。倒是你……”
他顿了顿,问:“那封信,看了么?”
“看了。”
“打算去么?”
“去。”李原点头,“奴婢倒要看看,是哪位故人。”
“小心些。”朱瑄缓缓道,“那夜之后,湖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魏瑾虽倒,可他的党羽未尽。海东青虽散,可其根基仍在。更别说,那些士绅余孽,此刻正恨你入骨。”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朱瑄起身,“去吧,养好伤。届时本王等你消息。”
“是。”李原躬身退下。
走出中庭,日头更盛。他抬头望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这般好的天,却不知底下藏着多少龌龊之事。
三日后酉时,黄鹤楼。
黄鹤楼在武昌城西,临江而建,楼高五层,飞檐翘角,是湖广第一名楼。
李原到的时候,夕阳正西沉。江面上金光粼粼,远处帆影点点。楼下游人如织,多是来赏江景的士子文人。
他换了身青布直裰,戴了顶范阳笠,遮住大半张脸。这般打扮,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待他上得五楼,雅间已有人候着,是个中年人,约莫四十许岁,穿着身半旧绸衫。他坐在窗边,正自斟自饮,见李原进来,微微一笑:“李长史,请坐。”
李原在对面坐了,摘下斗笠。
“阁下是?”
“故人。”中年人给他斟了杯酒,“李长史不记得在下了?”
李原细看。
这人面容普通,眉眼间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他仔细回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你是……刘威?”
之前的潞王案,李原在潞王府安买了个暗桩,名唤刘威。那人是个账房先生,面白微须,说话带着山西口音。后来潞王事败,那人便不知所踪。
“正是。”中年人点头,“潞王府一案至今,李长史风采依旧,小人却老了。”
“你没死?”李原问。
“托李长史的福,没死。”刘威抿了口酒,“那夜潞王府大乱,小的趁乱逃出,隐姓埋名,在江湖上混了几个月。前些日子听说湖广出事,便想来见见故人。”
“见咱家做什么?”
“给您送份礼。”说罢,刘威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搁在桌上,“这是潞王府的账册,真正的底账。”
李原心头一震。
潞王府的账册他见过,当时抄家时,锦衣卫抄出十几本,可那些都是明账,记的都是些寻常往来。真正的底账,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在刘威手里。
“这账册,”李原翻开略看,“记的是什么?”
“潞王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账目。”刘威缓缓道,“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官银多少,为何事;某年某月某日,送某官礼多少,求何事。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原越看,心头越惊。这账册上列了不下百名官员,从六部侍郎到地方督抚,从勋贵子弟到藩王属官,应有尽有。而银钱数目,从几百两到几万两,可谓是触目惊心。
更骇人的是,其中竟有晋王、福王、甚至……前朝内阁人的名字。
“这账册若递上去,”李原合上册子,“朝堂要塌半边天。”
“所以才要交给李长史。”刘威笑了笑,“小的人微言轻,保不住这东西。唯有李长史,能在湖广掀起这般风浪,或许……也能用这东西,做些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