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暗中投靠了当时的周王,也就是先帝爷的弟弟。周王谋逆事败,莫文本该株连,可先帝念旧,只让他病故。那场大火,其实烧的是莫文的住处,也是……先帝爷的仁慈。”
原来如此,李原懂了。莫文没死,是先帝放了他一条生路。可这条生路,不是白放的,那就是他必须消失,永远消失。
如今他回来了,不仅回来,还武功精进,更与庆王府、白莲教、海东青勾连。
所图为何?
“孙公公,”李原缓缓道,“莫文此番现身,定有所图。您觉得……他图什么?”
孙德胜沉默良久,方道:“报仇,或是……翻案。”
“翻案?”
“嗯。”孙德胜点头,“先帝爷时的那桩案子,牵扯的不止莫文一人。周王虽死,可其党羽未尽,子孙尚在。更别说,当时朝中那些与周王有旧的官员,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在等机会。”
他顿了顿,“莫文若真想翻案,便须掀翻当年那桩案子的定论。而要掀翻定论,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今上对先帝的处置生疑。”
让皇上对先帝生疑,这话李原听懂了。今上即位以来,最重孝道,对先帝的遗政从无异议。若有人能证明先帝当年处置周王案时有失公允,甚至……是受人蒙蔽,那今上便不得不“拨乱反正”。
届时莫文便可重见天日,周王旧党也能翻身。
而湖广,便是他们选的棋盘。
“所以他们在湖广搅风搅雨,”李原缓缓道,“不是为了阻挠分田,是为了……逼皇上重查旧案?”
“不止。”孙德胜摇头,“分田清隐,触动勋贵;平定瑶乱,得罪士绅;更别说赵家、英国公、太妃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将殿下往火坑里推。殿下若在湖广站不住脚,皇上便不得不召回。届时朝中那些与潞王有旧的官员,便可趁机发难,说殿下年轻气盛,不堪大任。更可借题发挥,质疑先帝当年立今上为储的决策。”
对方话音刚落,值房里烛火无风自动。李原盯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念头急转。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湖广这盘棋,与之相关的是田亩、权势、甚至是皇位。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旧案。
几十年前的旧案,让那些人拧在一起,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在暗处窥伺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要反咬一口。
而殿下,成了毒蛇要咬的第一人。
“孙公公,”李原抬眼,“您既知道这些,为何要告诉咱家?”
孙德胜听闻却是笑了。
“李长史,咱家方才说了,是来协理的。”他缓缓起身,“协理政务,自然要理清脉络。这湖广的脉络,如今已理清了。下一步……”
他顿了顿:“咱家也该理理宫里那些脉络了。”说罢,他转身欲走。
“孙公公留步。”李原叫住他。
孙德胜停步回头。李原从案下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推过去:“这是赵家密室里的矿账,上头有英国公府的印信,更有襄王府长史的画押。孙公公既来协理,这东西……该交给您。”
孙德胜瞳孔微缩,他盯着那本账册,良久方缓缓道:“李长史这是……”
“物归原主。”李原淡淡道,“湖广的事,咱家理得差不多了。宫里的事,还得孙公公主理。”
孙德胜听懂了,李原这是在交投名状。矿账给他,便是将英国公、襄王府的把柄交到他手里。届时他回京复命,这便是功劳,更是……晋身之阶。
而李原要的,是他孙德胜在宫里,替楚王府说话。
“李长史,”孙德胜缓缓坐下,“你这礼,太重了。”
“不重。”李原摇头,“比起湖广的安宁,比起殿下的前程,一本账册算什么?”
孙德胜盯着他,良久方点头。
“好,好个李原。”他将账册收入袖中,“既如此,咱家便收下了。只是提醒李长史一句,莫文既已现身,便不会只现身一次。往后你在湖广,须更加小心。”
“咱家明白。”
“明白就好。”孙德胜起身,“既然如此,湖广之事已经大致明了,咱家届时便回京复命。湖广这边……李长史好自为之。”说罢,他飘然而去。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良久未动。他知道孙德胜这条线,暂时算是稳住了。
可莫文那条线,才刚浮出水面。
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李原瞳孔骤缩,霍然起身:“谁?”
窗开了,一道佝偻身影飘然而入,如枯叶落地,无声无息,来人正是许戊。
“老祖宗?”李原一惊,“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许戊在孙德胜方才坐过的太师椅坐了,目光扫过案上那本册子,最后落在李原脸上,“见着莫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