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他心下更是烦躁。李原干脆闭目,让龟息功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真气过处,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道剑伤不深,可剑气阴寒,侵入肌理,不是三两日能驱尽的。更麻烦的是内腑,他方才与莫文交手时硬接了三掌,虽未吐血,可肺脉已有些滞涩。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不过此伤伤得值。
至少他试出了莫文的深浅——先天巅峰,通神之巅,功力不在魏瑾之下,与自己相当。更可怕的是那手剑法,诡谲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分明是宫里太监惯用的“阴手”,却糅合了江湖剑派的迅疾。
这不是闭门造车能练出来的。莫文这些年,定在江湖上走过。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孙德胜。
李原没动,只将案角那本册子收了起来。
门开了,孙德胜缓步进来,目光落在李原脸上,微微一笑:“李长史还没歇息?”
“孙公公不也没歇?”李原起身,“请坐。”
孙德胜在对面太师椅坐了,却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怔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两人都没说话,值房里静悄悄的。
良久,孙德胜终于缓缓开口:“矿场的事,咱家听说了。”
“孙公公消息灵通。”
“这还真不是咱家灵通,只是有人想让咱家知道。”孙德胜抬眼,“李长史可知道,方才矿场暴动时,武昌城里也出了件事?”
李原心头一凛:“何事?”
“有人往巡抚衙门递了份状子。”孙德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搁在案上,“状告李长史‘私通白莲教,勾结矿工,图谋不轨’。更附了证据,说你在郴州清丈山地时,暗中将三百顷上好水田划给了白莲教香主陈老七。”
李原接过状纸,展开略看。
状子写得细,时间、地点、人物、田亩数目,一清二楚。更附有“田契副本”,上头盖着郴州府的官印,还有……他的私章。
但这私章是仿的,可仿得极像。
“孙公公信么?”他问。
“咱家信不信不重要。”孙德胜淡淡道,“重要的是,这状子此刻已抄送三份。一份会送京城通政司,一份会送都察院,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送司礼监,直呈皇上御前。”
话音落,值房里气温骤降,李原缓缓合上状纸。
他大概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潘承文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能仿他的私章,能弄到郴州府的官印,还能把状子直送司礼监。这背后的人,至少是司礼监掌印,或是……宫里某位娘娘。
“孙公公此来,”李原抬眼,“是要拿咱家问罪?”
“问罪?”孙德胜笑了,“李长史说笑了。咱家是来协理的,办案的事可非咱家之活。这状子真伪,自有三法司核查。”
他顿了顿:“只是咱家提醒李长史一句,这状子递上去,皇上必会过问。届时若查无实据,递状的人自然有罪;可若查出些什么……”
他没说完,意思已明。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缓缓道:“孙公公,您可知方才在矿场,咱家遇见了谁?”
“谁?”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李原从案角拿起那本册子,轻轻推过去,“莫文。”
孙德胜面色骤变。
“莫……莫文?!”他霍然起身,“他还活着?”
“活着。”李原点头,“武功精进,剑法诡谲。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他给了咱家这个。”李原这话真假参半,可却效果颇佳。
孙德胜盯着那本册子,良久方缓缓坐下。他没急着翻,只问:“李长史可知莫文是谁?”
“知道一些。”李原淡淡道,“先帝年间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许老祖宗的晚辈,宫里曾经的红人。先帝时,宫中大火,都说他葬身火海。”
孙德胜没有说话,面色铁青,冷冷地盯着那本册子。
李原一看,顿时明白了。这其中肯定是有内情,而眼前这家伙,还知道不少东西呢。
李原假意将册子再往孙德胜面前推了推:“这难道又是谣传?”
孙德胜摇头,缓缓道:“是灭口。”
“灭口?愿闻其详。”
“莫文的口。”孙德胜抬眼,“当时先帝病重,朝中暗流汹涌。彼时司礼监有三位掌印,许戊、郭孝其、莫文。许戊持重,郭孝其贪权,莫文……站错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