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便说罢,强忍有何益处?刘进忠的毒掌,见血封喉。”朱瑄缓缓道,“你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奴婢命硬。”李原低声道。
“命硬?”朱瑄再次被气笑,抬眼道,“李原,你可知这毒若侵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知道。”
“知道还硬撑?”朱瑄放下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九转还丹,能解百毒,你且服下。”
李原接过丹药,却不服,只道:“殿下,这丹药珍贵,奴婢……”
“让你服便服。”朱瑄打断他,“湖广的事还没完,你若垮了,本王去何处寻像你一般的刀。”
李原怔了怔,随即点点头,服下丹药。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肩头伤口的黑气渐渐消退,溃烂的皮肉传来一阵阵痒意。
“运功化开药力。”朱瑄起身,走到窗边,“一炷香时间,毒可解大半。余下的,须你自己慢慢逼出。”
“是。”李原闭目运功。
朱瑄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暮色,良久,缓缓开口:“岳阳借粮,官道遇袭,刘进忠搏命,这些事,他们都报上来了。你做得好,三万石粮救了十万百姓,更稳了武昌人心。”
李原没说话,专心运功。
“可你知不知道,”朱瑄转身,看向他,“刘进忠背后是谁?”
李原睁开眼:“奴婢不知。”
“是太妃。”朱瑄一字一顿,“太妃娘娘。”
李原心头一震,太妃娘娘?
那夜郑公公来离间,被他识破制服,还将人捆了送回京城。没想到太妃不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竟派刘进忠来劫粮?
“殿下,太妃她……”
“她急了。”朱瑄走回榻边,重新坐下,“郑公公回去后,太妃在宫里哭诉,说楚王府跋扈,绑她的人,是打她的脸。皇上安抚了几句,却未深究。太妃明白皇上不想追究,要保本王和稳朝局。”
他顿了顿,“所以她急了,要借湖广之事,逼皇上表态。刘进忠劫粮,若成了,武昌必乱,本王便坐实了‘无能’之名;若不成,刘进忠身死,她也可借题发挥,说本王‘滥杀宫人’。无论成败,她都是赢家。”
好毒的算计。
李原沉默良久,方道:“那皇上……”
“皇上自然知道。”朱瑄笑了,“所以司礼监的人也来了。这些人,明着是协理、问话,暗里是……看着太妃,更看着本王。”
他看着李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李原,你可知道,你现在在皇上眼里,是什么?”
“奴婢不知。”
“朱瑄缓缓道:“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但还能控制住。刀能杀人,也能伤己。皇上用你这把刀,清湖广积弊,斩士绅豪强,更敲打太妃、英国公那些人。可若你这把刀太锋利,伤到了不该伤的人……”
他顿了顿:“皇上便会把你收起来,或者……折断。”朱瑄说的收起来,是软禁;折断,则是赐死。
李原懂了。
所以皇上派司礼监的人来协理和问话,就是在……敲打他,告诉他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殿下,”李原缓缓道,“那奴婢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朱瑄起身,“湖广的分田,继续;清丈隐田,继续;整顿吏治,也继续。但手段……可以软一些。给士绅留些余地,给朝中那些人留些脸面,更给皇上……留些转圜的余地。”
朱瑄话说得明白,李原却从中听出了无奈。
殿下在妥协,不仅仅是为他,更是为湖广大局和为……自保。
“奴婢明白了。”李原垂首。
“明白就好。”朱瑄走到门边,却又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生养伤。十日后,随本王进京。”
“进京?”李原一怔。
“嗯。”朱瑄点头,“皇上召见,说是慰劳,实则是……要亲眼看看,湖广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话音落,门已关上。
李原独坐榻上,望着肩头的伤口,良久未动。
进京和面圣,他这把刀,要在皇上面前,展露锋芒,更要懂得收敛。
真是难如登天啊。
他正思量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吴公公,端着药碗进来。
“李公公,”吴公公压低声音,“方才殿下在,咱家没敢进来。这药是许老祖宗开的方子,说是解毒之后固本培元用的。”
李原接过,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微皱。
“吴公公,”他放下药碗,“咱家中毒的事,除了殿下和您,以及老祖宗,还有谁知道?”
“没了。”吴公公摇头,“孙将军他们只知您受伤,不知中毒。更别说您方才入城时面色如常,百姓都当您无事。”
“那就好。”李原缓缓躺下,“对外就说咱家劳累过度,歇几日便好。莫让外人知道中毒的事。”
“咱家明白。”吴公公迟疑,“只是……您这毒真解了么?方才那口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