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事。”灰衣人语速极快,“第一,太妃昨日去了慈宁宫,与太后密谈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太后今日便召见了皇上,说了些什么,皇上脸色很不好看。”
太妃与太后联手了,李原心头一凛。
“第二,”灰衣人继续道,“英国公今日上疏,自请削爵,言辞恳切,说是‘教子无方,纵容赵家祸乱湖广,愧对朝廷’。皇上留中不发,可朝中那些与英国公有旧的官员,联名求情者已有二十余人。”
英国公这是以退为进,看来是要逼皇上表态。
“第三呢?”李原问。
“第三,”灰衣人声音更低,“司礼监那边,梁安昨日见了个人。”
“谁?”
“刘若愚。”灰衣人道,“二人在梁安府中密议至深夜。咱们的人探听到,他们似在商议……如何对付你。”
果然。他才刚回京,这些人便坐不住了。李原开口问道:“还有么?”
“还有一事,”灰衣人迟疑,“许老祖宗让属下传话,莫文没死。”
李原瞳孔骤缩:“什么?”
“莫文没死。”灰衣人重复道,“那日在矿场,你虽点中他眉心,可他练过龟息功的假死之法,当时只是闭气。后来海东青的人赶到,将他尸首带走,途中他便醒了。如今……他已到京城。”
得知莫文还活着这消息,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之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也清楚了。
难怪刘进忠敢搏命,难怪海东青敢劫粮,难怪太妃敢如此嚣张……原来莫文没死,还回来了,更要……掀翻这京城的天。
“他现在何处?”李原睁开眼。
“不知道。”灰衣人摇头,“许老祖宗只说,他既回了京城,定有所图。让你……小心。”
“属下告退。”说罢,灰衣人躬身,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未动。
莫文还活着……而这京城,又多了一个变数。
日头渐盛。
楚王府别院西厢房里,李原坐在窗下,手里捧着本《茶经》,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他在这京城,已住了半月。
这半月里,他专心伺候朱瑄起居,晨起递巾栉,午膳布菜肴,晚间歇灯烛。宫里那些规矩,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对,可越是这般一丝不苟,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吴公公私下里劝他:“李公公,如今你卸了长史的担子,倒也能松快些。殿下跟前有咱家盯着,你多歇歇。”
李原只是摇头。
他知道吴公公是好意,可这京城不是湖广。在湖广,他是手握实权的长史,杀人放火、清丈分田,都有人替他兜着;在京城,他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太监,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得守着朱瑄,寸步不离。
这半月来,朱瑄进出宫门七次,赴宴五次,分别是三皇子设的接风宴,五皇子摆的赏花宴,八公主办的曲水流觞,九殿下的诗会,还有昨日皇后在文华殿的家宴。
每次宴席,李原都跟在朱瑄身后三步远,垂手敛目,像个影子。可他耳朵没闲着,眼睛也没闲着。谁与谁交头接耳,谁向谁敬酒示好,谁看朱瑄时眼神带着讥诮,他都记在心里。
昨日文华殿那场家宴,最是凶险。
皇后坐在主位,言笑晏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半分笑意。她问朱瑄湖广风土、分田细则,以及瑶乱经过,表面上看似在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敲打。
更麻烦的是,席间有个年轻御史,姓赵,名斗茂,竟当着众人面直言:“楚王殿下在湖广清丈隐田,本是善政。可臣闻殿下长史李原,借机擅杀士绅,更收受百姓长生牌位。这般行径,与权阉何异?”
话说到这份上,殿内霎时安静。
朱瑄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御史所言,可有实据?”
赵斗南昂首:“武昌百姓立长生牌位,人尽皆知!更别说,郴州赵家满门抄斩,宜章县主簿周文彬下狱,岳阳卫指挥使周大勇被申饬,这桩桩件件,皆出自李原之手!殿下若不信,可调湖广案卷查验!”
查验?一旦查验便是撕破脸。
朱瑄笑着道:“赵御史既知是出自李原之手,便该知道,这些事皆按《大晟律》处置,更有巡抚衙门、按察使司公文为证。若赵御史觉得不妥,可上疏弹劾,本王自当配合。”
朱瑄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斗南还要再辩,被皇后摆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