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尸首停在安乐堂最西头的偏殿里。
那地方李原熟——十岁那年冬天,他染了风寒,高热不退,也是躺在这偏殿的草席上。福安守了他一天一夜,把攒了半年的钱换了药材,又给他灌了温水,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他抢回来。
当时,他就认了福安做干爹。虽然说福安心中有算计,但也确确实实救过他的命。
如今草席还是那样的草席,只是躺着的人换了。
李原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先看了看四周,偏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有几道新划痕,看着不深,像是拖拽重物不小心留下的;殿门虚掩着,门闩断了一截,断口齐整,看着应是利刃砍的;窗纸破了几处,破口向外翻卷,分明是从里头被人撞破的。
这里,发生过搏斗。
李原推门进去。
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火苗黄豆大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福安躺在草席上,盖着块白布,露在外头的右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带着些难以消去的气味。这气味李原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在净房常年处理尸体、艾草、石灰熏着的气味。
吴公公跟在李原身后,看见这景象,眼圈先红了:“福公公他……”
“吴公公,劳烦您先出去。”李原声音平静,“也把门带上。”
“李公公,你……”
“吴公公。”
吴公公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殿里只剩李原一人,他走到草席前,缓缓蹲下,伸手掀开白布。
福安的脸露了出来。
他面皮青紫,嘴唇乌黑,这是窒息而死的特征。可脖颈上没有勒痕,口鼻处也没有淤血,不是上吊或者捂杀。
李原并指探向福安咽喉,下一秒,他手指颤抖,福安的喉骨碎了。
且这是从内而外的碎裂,有人用阴柔内力震断了福安的喉骨,外表看不出来,可内里已经烂了。
真是好狠的手段。
李原闭上眼,龟息功自然流转,真气过处,五感被放大到极致。
他听见殿外吴公公压抑的抽泣,听见远处宫人匆匆的脚步声,更闻见……福安尸身上残留的气息。
这是极淡的檀香,宫里只有司礼监的高品太监,才用得起这种上等檀香熏衣。
黄得润!李原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
他伸手探入福安怀中,先是觉得怀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可当他指尖触到衣襟内衬时,却摸到一处异样。这内衬被撕开过,又粗糙地缝了回去。
李原并指如刀,划开缝线,发现里头藏着一张纸。
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巴掌大小,上头只有三个字,是用血写的,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极长,显是仓促间写就。
这三个字是:赵靖忠。
赵靖忠,是司礼监文书房管事,魏瑾的干儿子,黄得润的心腹。
李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收入怀中,重新为福安盖好白布。
“干爹,”他低声说,“您教的,儿子都记着。宫里这些人,今日对你笑,明日就能对你捅刀。可他们忘了,刀捅多了,也会卷刃,更易伤到自己。”
话音刚落,他起身推门出去。
吴公公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忙上前:“李公公,福公公他……”
“吴公公,劳烦你找人把干爹厚葬。”李原打断对方,“用最好的棺木,请高僧超度。钱从咱家体己里出。。”
“行,咱家这就去。”但吴公公说完还立在那儿,欲言又止。
李原看了他一眼:“吴公公可还有事?”
“方才……方才司礼监来了两个人,说是奉黄公公之命,要来验尸。”吴公公压低声音,“被咱家给挡了,说李公公在里头,让他们候着。”
李原抬眼望去,只见殿前院子里果然站着两个太监,皆穿着青色贴里,腰佩司礼监的铜牌。
见李原出来,二人上前拱手:“李公公,黄公公有令,福安暴病而亡,须验明正身,登记造册,方可下葬。”
这人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却是不容拒绝。
李原缓缓走下台阶,毫无脚步声。
两个太监看着他,莫名有些发怵。这李阎王在湖广杀人的事迹,他们早听说了。更别说,几日前,在九殿下府中,他当众毙了赵王府的太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样的人,此刻面色平静,反倒更让人害怕。
李原走到二人面前,停下。
“黄公公有心了。”他缓缓开口,“只是福安是净房的人,净房归内官监管,不归司礼监。要验尸,也该是内官监派人来。二位越俎代庖,不合规矩吧?”
左边的太监强笑道:“李公公,这是黄公公的意思……”
“黄公公的意思,大得过宫里的规矩?”李原抬眼,“还是说,司礼监如今连内官监的事,都要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