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一挥手,身后两个老宫人一左一右,上前“搀”住了黄得润。那哪里是搀,分明是拿。黄得润刚要挣扎,许戊已经欺近,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他肩头。李原远远看得分明,许戊的指尖在黄得润肩上一按,黄得润的身子便软了半截,再发不出声。
李原看在眼里,心中暗震。许戊那一手,按的是天宗、肩井两道大穴。这手法虽轻,可落点之准、劲力之巧,李原自问也未必能做得更利索。这老祖宗,果然不负大内第一高手之名。
黄得润被拖下去时,经过李原藏身的旧戏台。他忽然偏过头,朝李原的方向望了一眼。李原没有躲,只是隐在暗处与黄得润目光一触。黄得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许戊没有跟去。他站在太妃宫前,仰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忽然高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太妃娘娘的病,太后会再派御医来,届时汤药也要重新验。宫里的小鬼该清的都要清,太妃娘娘还请保重身子。”
他话刚落音,殿门后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跌落碎了。
李原从暗处缓缓退出,重头戏还没开始。黄得润被带走,太妃身旁被清,而宫中的水只会更浑。
当夜,黄得润被押入东厂。许戊亲自旁听。审问正是东厂理刑千户赵松茂。这人是许戊在宫中带出的另一个徒孙,职衔虽不高,却最会问事。
李原并没有出宫,许戊安排他在内官监的一间旧值房歇下。那值房久无人住,窗纸也破了大半。李原盘膝坐在炕上,凝神听着远处更鼓。他知道,距此不过三重宫墙之外,黄得润正在受审。
赵松茂问事的路数,李原在湖广时便听人说过。此人不爱动刑,最爱熬。把人往黑屋里一关,不给水,不给灯,隔一个时辰问一次。先是问几件无关的事,再忽然问一句最要命的。来来回回,把人熬到分不清时辰,也分不清是真是假。到那时候,再给一碗凉水,半块冷馒头。人一喝那水,便什么都倒出来了。
黄得润久在司礼监,什么刑都见过。可人被许戊点了穴,又扔进东厂,先自气短了三分。赵松茂的手段未必对他有用,可加上太妃病重、赵王敛锋、外朝弹章如雪,那黄得润便是石头筋骨也撑不住。
第一日,黄得润只字不吐。
第二日,他开口了,却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说什么“太妃病中多思,与奴婢无涉”,又说什么“程公公那夜死于何人,奴婢不知”。
第三日,许戊亲自进去,他只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周止善的妹妹,如今在哪儿?”
黄得润道:“早死了。死在先帝四十年。张太监手下的人,在宫外把她活埋了。”
第二句:“端妃死前的那封信,如今在哪儿?”
黄得润道:“太妃让奴婢烧了。可那是抄本,原信一直在竹影手里。”
第三句:“宫里现在还有多少白莲教的人?”
黄得润道:“明面上,只有曹桂孙一个。可暗里就不知了,太妃宫中那个姓陈的司药也是,还有静贵妃身边两个梳头的。奴婢知道的,就这些。”
许戊问完这三句便出来了,他在东厂值房外站了半晌,仰头看天,天上有半弯月亮。李原按约定,在二重宫墙夹道处等他。见他出来,李原低声道:“老祖宗。”
许戊没看他,只道:“都招了。”
李原没有问招了什么,他看许戊的脸色便知道事情比他们想的还大。竹影原来程公公的义父的师弟,而且竟还活着,当年那封信也被他带走了。
当晚,许戊便命李原出宫。临走前,他交给李原一件东西,那是一枚乌木腰牌。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云纹。
许戊道:“内官营在昌平有三处暗点。这牌子能让你用其中一处。到了昌平,找一个姓邵的守陵老军,他见过竹影。”
李原接过牌子,贴身收好后问:“老祖宗,太妃如何了?”
许戊道:“太妃被太后看住了,她的人现在已经出不了宫。黄得润一倒,太妃便成了孤家寡人。孤家寡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手里还攥着先帝的一些东西,因此咱们得快。太妃不会坐着等死。”
李原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而去,出了西华门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