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瑄起身走到窗前,只见窗外晨光明亮,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沉默许久,方缓缓道:“李原,本王问你,你可想过,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
李原沉吟片刻,方道:“奴婢只知道一件事,殿下在哪,奴婢便在哪儿。”
朱瑄转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个回答,本王听过许多遍了。”他缓缓道,“可今天,本王想听真话。”
李原沉默。
真话?真话是什么?离开楚王?回宫?亦或是其他?他也不知道。从净房到西苑,又从京城到湖广,接着是从湖广回京。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逼出来的。他最初只想活着,好好活着。后来知道,想活着,只能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再后来他心境变了,想着替殿下办事、为百姓谋利。可往后呢?
“奴婢想过,”他开口道,“奴婢想请个恩典。”
“什么恩典?”
“奴婢想去一趟江南。”
朱瑄挑眉:“江南?”
“是。”李原道,“奴婢在湖广查田时,发现江南的田制与湖广不同,可弊端是一样的。奴婢想去看看,江南的田,到底是怎么种的,江南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朱瑄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李原,你可知道,你这个想法可比杀人还厉害。”
李原垂首:“奴婢只是觉得,光靠杀,是办不成事。”
朱瑄点头,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李原:“这是本王的手令。待你的伤痊愈,你便拿着这个去江南。不过你去江南之时,也莫要望了这三件事,这三件事你定要为本王做好。”
“殿下请吩咐。”
“第一,太妃在湖广的余党还在。刘孔昭在郴州的庄子,孙传庭还没查完。你看着时机,去湖广把这件事收尾。”
“第二,赵斗南上了三道折子弹劾本王。你去江南,查查他的底子,看看他到底是真清流,还是假清流。”
“第三,”朱瑄顿了顿,“骆养性虽然降了职,可锦衣卫还在他手里,且父皇让他去南京。你在江南替本王盯住他。他若安分,便相安无事;他若不安分……”
朱瑄没说下去,但李原知道他的意思。
“奴婢领命。”
李原退出澄心堂时,吴公公已经在廊下候着。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递给李原:“李公公,这是老祖宗留的方子,说让你连服三日,有助于断指恢复。”
李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吴公公又递过一个油纸包:“这是殿下让准备的银票。殿下说,你到时候动身去湖广,路上多带着银钱。”
李原接过油纸包,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澄心堂的窗户,窗纸上映出朱瑄伏案书写的身影。
他转身,大步往值房走去。
又过了十数日,李原身上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这一日,天亮后,他走出值房。
赵甲五人已经备好了马,等在府门外。李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楚王府的大门。晨光中,楚王府的匾额熠熠生辉。
“走。”他一夹马腹,六骑绝尘而去。
天光大亮时,李原已经出了京城南门。官道两旁,麦田丰收在即,农人忙碌。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可李原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他摸了摸怀中那玉符,又想起许戊那句话:“往后这宫里的事,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风迎面吹来,舒适宜人。李原在马上直起身,将龟息功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只觉内息充沛,断指处那点余痛也已消散。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福安。那个老宦官曾在他第一天去净房时说过一句话:“小原子,这宫里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但你只要走过去了,就是活路。”
李原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缰绳。
他走过去了。
六骑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李原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京城的同时,一封密信已经从东厂发出,直送江南。信上只有八个字:李原南下,务必截杀。
而在京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人正站在窗前,望着李原远去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真有意思。”
说罢,他转身,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