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如何知道？”

“戏班子里的人，最舍不得的就是自己的鞋。一个跳河的人，断然不会把鞋摆得那么整齐。”李原缓缓道，“那是有人替他把鞋脱了，摆在河边，做出跳河的假象。”

“谁杀的？”

“不知道。但那个丑角一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咱们快走。”

两人赶了一日路，傍晚时到了临清州。临清是运河重镇，码头繁华，商船如织。李原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打算明日雇船南下。

可当夜，客栈里便出事了。

子时刚过，李原忽闻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被捂住了嘴。他翻身坐起，提刀出门，只见走廊尽头，两个黑衣人正抬着一只麻袋往楼梯口走。

李原没有出声，身形如鬼魅般贴了上去。两个黑衣人刚走到楼梯口，忽觉后颈一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李原将麻袋解开，里面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里塞着布，手脚被捆，正浑身发抖。

少年被解开后，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李原将他带到自己房中，低声问：“谁抓的你？”

少年颤声道：“我不知道……他们半夜撬门进来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住哪间房？”

“地字三号。”

李原去了地字三号，推门进去，发现这少年行李极简单，只有一个小包袱和一把旧扇子。扇子是湘妃竹的，扇面上题着一行诗，落款处只有一个“周”字。

李原心头一跳，问那少年：“你是周止善的后人？”

少年面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

“这把扇子上的周字，是周止善的笔迹。我见过他的字。”李原盯着少年，“你姓周？”

少年终于瘫软在地，泪如雨下：“我姓周，名唤周文远。周止善是我曾祖父。我爹让我去松江投亲，可半路上被人盯上了……”

“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京城来的，拿着画像，说要抓周家后人。”

李原将周文远扶起来，心中飞快盘算。周止善的后人从家中逃出，说明周氏一族现居地已经不安全了，骆养性的人动手比他预想的更快。

“你爹呢？”李原问。

“我爹……我爹为了掩护我，被他们抓了。”周文远哽咽道，“我爹说，让我去松江找一个人，把一样东西交给他。可还没到镇江，就……”

“什么东西？”

周文远从贴身处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块砚台。砚台是端石，上面刻着极细的梅花纹，纹路中藏着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李原凑近细看，那字是：余著《梅花百韵》三十六折，藏之戏台，以待后人。落款是周止善的印。

这半块砚台，才是真正的信物。

李原将砚台还给周文远，郑重道：“这东西收好，莫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咱家带你去镇江。”

周文远还要问李原的身份，李原只淡淡道：“咱家是你曾祖父旧友的门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眼下你只有跟着咱家，才能活着到松江。”

周文远咬牙点头。

第二日，李原退了房，带着周文远和吴戊去了码头。他雇了一艘小船，沿运河南下。

船行三日，过了济宁、徐州，进入南直隶地界。李原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风光从北方的苍凉渐渐变为江南的葱郁，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第四日傍晚，船到淮安，天色已暗。李原让船家靠岸歇息，明日再行。他带着周文远和吴戊上岸，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小酒楼用饭。

酒楼上人不多。李原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样菜，正吃着，忽听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来人脚步极稳，气息绵长，一听便是高手。

李原没有回头，只将筷子搁在碗上，端起一杯酒，慢慢地喝尽。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柄折扇。他上楼后，目光扫过堂中，径直走到李原桌前，微微一笑：“这位可是李公子？在下松江徐氏，名唤徐鸿渐。”

李原抬眼，与来人对视。

这徐鸿渐比在湖广时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他在李原对面坐下，又看了吴戊和周文远各一眼，最后目光落回李原脸上。

“李公公，别来无恙。”徐鸿渐拱手。

“徐教主好本事。”李原淡淡道，“咱家换了三条路，你还能找到。”

徐鸿渐笑了：“李公公莫误会。贫道并非跟踪，是料定李公公会走这条路。周家的事，李公公既然知道了，便一定会去。而要去松江，淮安是必经之路。”

“你在此等了多久？”

“两日。”徐鸿渐倒了杯茶，“贫道料李公公会在临清或淮安停留，便在两地都布了人。今日能等到，纯属是运气。”

李原看着他，心中念头急转。徐鸿渐亲自现身，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不得不亲自出面的地步。白莲教教主冒险来见一个朝廷的人，要么是真有诚意，要么是走投无路。

“徐教主，”李原缓缓道，“你在湖广帮过咱家，咱家记着。可你在德州派人拦咱家，这笔账，也得算。”

“该算。”徐鸿渐点头，“陈九韶那三人，贫道已罚他们回总坛思过。李公公若不解气，贫道这里还有一人，李公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话音刚落，身后走上一个人来，正是那日在戏班子外跟踪李原的、带着脂粉香气的太监。此人跪在李原面前，一言不发。

李原看着他，问徐鸿渐：“这是谁的人？”

“太妃的。”徐鸿渐道，“此人名唤郝贵，原是太妃宫中掌事。太妃倒后，他逃出京城，投了在下。在下收留他，便是想从他嘴里掏出些东西。他说太妃在松江藏了一批人，是当年周止善旧部中投靠她的。那批人手中，有周止善真正的遗稿。”

李原盯着郝贵，问：“太妃在松江藏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