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陈九韶退了一步，双手拢在袖中，面上笑意不减，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谨慎。智云、智海二僧左右散开，铁禅杖与判官笔反射阳光照。

三人成犄角之势，气机交错，将李原围在核心。这等阵势，若在湖广时，李原或要费些气力。可如今他龟息功已至大成，断指虽未痊愈，内息却比从前更为醇厚。

他看出三人各怀心思，陈九韶虽是领头，可他气息浮于三焦，后劲不继，显是昨夜赶路未歇好；智云和尚的杖法刚猛，然其左脚落地时脚跟微虚，腿上有旧伤；智海和尚笔法阴毒，可右肩耸得偏高，出笔时角度必偏。这等微末破绽，在高手对决中便是生死之机。

“陈护法，”李原缓缓开口，“你方才说徐教主让咱家去取真东西，可咱家有一事不明，戏台下到底有什么？咱家可不信没鱼饵的钩，能勾住骆养性的人？”

陈九韶面皮一紧，强笑道：“李公公慧眼如炬，贫道不敢欺瞒。那戏台底下还有一层暗格，不过暗格所在，只有教主一人知晓。”

“既如此，”李原刀尖微抬，指向智云，“那便请这位大师陪咱家走一趟松江，帮咱家指一指那暗格在哪儿。”

智云面色骤变，下意识退了一步。

李原笑了：“怎么，大师不愿去？还是说，你们说的东西，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不论是湖广还是松江的。而你三人是专程来此拦咱家的？”

陈九韶面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转冷：“李公公，贫道好言相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武功再高，也不过一人。白莲教总坛高手如云，若真动了众怒，你走不出山东。”

“咱家走不出山东？”李原抬眼，目光如炬，“陈护法，你可知咱家在湖广杀了多少人？你白莲教在湖广死了多少香主、堂主？咱家若怕人多，当初就不会进湖广。”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动。

苗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陈九韶面门。陈九韶掌风拍出，却在刀锋距面三寸时急退，因为他看出李原这一刀是虚招。可李原的刀锋在半途忽然变向，横削智云和尚左腿。智云急提禅杖挡格，铁杖与苗刀相交，只听得金铁之声震耳，智云虎口迸裂，禅杖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倒撞，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枣树，口喷鲜血。

一招伤一人。

智海和尚判官笔同时点来，笔尖幽蓝，是淬了剧毒的。李原不闪不避，在判官笔距咽喉三寸时，左手并指如戟，迎着笔尖点了过去。指风与笔尖相触，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判官笔从中折断，半截笔身带着毒尖飞入草丛。

智海面色煞白，急退三步，只觉一股阴柔内力自断笔处传入经脉，手臂已抬不起来。

又伤一人。

陈九韶面色铁青，双掌齐出，掌风如潮。他这掌法李原曾见刘进忠使过，是白莲教“寒冰掌”的变种。李原收刀入鞘，竟也双掌迎上。

陈九韶心中一喜，暗道你刀法厉害，掌法未必能胜我。可双掌相交的瞬间，他只觉自己寒冰真气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原掌中一股温润如玉、却沛然莫御的内劲反涌而来，直冲心脉。

陈九韶倒飞出去，撞在路旁石碑上，石碑断成两截。

李原收掌，立在路心，衣袍无风自动。这三人都是先天初期，联手之下或可与中境一斗，可在李原这先天巅峰面前，如螳臂当车。他今日没有留手，想来这些人既然来拦路，便已做好了死的准备。

“咱家再问一次，”他走到陈九韶面前，俯身看着他，“徐鸿渐到底在哪儿？”

陈九韶口喷鲜血，惨笑道：“李公公，你杀了我吧。教主的行踪，贫道真的不知。”

“那谁知道？”

“教主只与总坛三大长老联络。贫道只是护法，只能听命行事。”

李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三大长老中，可有一个姓莫的？”

陈九韶面色剧变，那变化只是一瞬，却被李原看得清清楚楚。

“莫文是你白莲教的人，莫章也是。”李原缓缓道，“你在总坛多年，不会不知道。咱家再问你，莫文的师父是谁？”

陈九韶咬牙不语。

李原不再问，伸手在他怀中一摸，摸出一块铜牌。铜牌正面刻着八瓣莲花，背面却是一行极细的小字：“总坛内三堂莫记”。这是莫文当年在白莲教的随身信物，没竟到了陈九韶手中。

李原将铜牌收入袖中，起身对吴戊道：“走。”

他不再看地上三人，带着吴戊离去。走出半里地，吴戊才忍不住问：“李公公，那三个人……”

“死不了。”李原道，“咱家下手有分寸。他们回去之后，自会把今日之事报给徐鸿渐。徐鸿渐便知道，咱家不吃他那一套。”

“那松江的事……”

“松江庙里的东西是假的。”李原道，“陈九韶说漏了嘴。骆养性的人去了三日没挖到东西，若是真有暗格，徐鸿渐何必让咱家赶去？他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是想借咱家的手替他引开骆养性，好让他的人在松江做别的事。”

吴戊恍然：“所以真东西在湖广？”

“不在湖广。”李原摇头，“在松江。”

吴戊一愣。

李原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翻过背面，看着“莫记”二字，缓缓道：“莫文是周止善旧部，莫章也是。周止善罢官后，旧部散落各处，莫家兄弟投了白莲教。可白莲教当年与周王有旧，周止善又反对周王谋逆，这两拨人本不该走到一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周止善的旧部中，有人投了太妃。”李原将铜牌收好，“而那个人，如今藏在松江。”

吴戊倒吸一口凉气。

李原重新迈步，边走边道：“徐鸿渐告诉咱家松江城隍庙有曲谱，是假；可他说骆养性的人在松江挖东西，是真。因为骆养性也在找那批人。咱家若去了湖广，松江那批人便会落入骆养性等人之手；咱家若不去湖广，徐鸿渐便可借助咱家压制骆养性，随后自己动手。可咱家偏要反其道而行，去松江。”

“那湖广的事……”

“湖广的事，孙传庭自会料理。咱家给他飞鸽传书，让他盯紧刘孔昭的庄子，先别动手。等咱家从松江回来，再一起算总账。”

当夜，李原和吴戊在陵县北边的一个小客栈落脚。李原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孙传庭，一封给朱瑄，一封给郑惟清，用飞鸽传了出去。信中以暗语写成，即便落入旁人之手，也读不出所以然。

第二日一早，两人继续南行。为了避开追兵，李原不走官道，专拣小路。沿途经过一些村镇，他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路上的叫花子比往日多了三成，且这些叫花子中，有些人的手脚明显不是做苦力磨出来的，看着像练过功夫的。

李原没有打草惊蛇，他扮作游方郎中，吴戊扮作他的徒弟，一路替人看些小病，换些吃食。有一回，他在一个叫桑园镇的地方替一个老农治好了多年的寒腿，老农感激涕零，非要留他们吃饭。

饭桌上，老农说起一件事：“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了三天。里头有个唱丑角的，长得瘦小，翻跟头翻得极好。结果第三天夜里，那丑角忽然就不见了。班主找了半宿，只在镇外河边找到一双鞋。”

李原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鞋？”

“是。一双破草鞋，摆在河边上，整整齐齐的。班主说那丑角怕是跳河了，可镇上的人都不信。那丑角唱得高兴，前一日还说要跟着班子去南边，怎么会跳河？”

李原没有再问，只在离开桑园镇后，对吴戊道：“那丑角是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