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秋雨过后，山林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斑斓。

枝头残存的枯叶在凛冽的北风中打着旋，不甘地飘落，给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赭黄色地毯。

湖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冰，像一块巨大而脆弱的琉璃，勉强覆盖着其下幽深的湖水。

剧组利用这天然的寒潭景色，正在拍摄一场重头戏，苏然饰演的角色，需要跃入冰湖，潜入水底救人。

“咔！”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意，“苏然！你入水时的决绝呢？水下的挣扎要有层次，要有真实感！再来一条！”

穿着单薄戏服的苏然，浑身早已湿透，黑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不断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听到指令，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再次走到岸边指定的位置。

“Action！”

他纵身跃入水中。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如千万根钢针，穿透湿透的戏服，狠狠扎进皮肤、肌肉，直逼骨髓。每一次入水，体力和温度都在被冰冷的湖水疯狂攫取。他咬着牙，按照要求在水下睁眼、寻找、挣扎……然后力竭般浮出水面。

“不行！眼神不对！再来！”

“咔！动作太僵硬了！重来！”

一次又一次。

林小满和花花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反复没入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冰湖之中，林小满的眉头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花花蹲在短墙上，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的人群，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带着焦躁意味的呜咽。

而在他们视线不及的更高处，兰芷隐身于一株光秃秃的老树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看着兄长在冷水中沉浮，每一次没顶，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她眼中水光盈动，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去。

就在苏然又一次力竭地被工作人员从水里拉上来，裹着厚厚的毯子却依旧抖得像风中落叶，导演似乎还要求再来一次时，一直沉默站在林小满身侧阴影里的李维真，忽然动了。

他手中拿着一卷古画，墨色画轴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沉重。

也正是在这一刻，林小满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头猛地一跳，经过剧组这些时日精心的布景，此刻的湖畔，那竹亭、那木几、那悬挂的灯笼……竟与古画中所描绘的景象，一模一样！

仿佛时空在此刻产生了诡异的叠合。

李维真的目光落在画卷上，又仿佛透过画，看到了更久远的地方。他手腕轻轻一抖，竟将那幅古画向着湖畔的方向，凌空抛了出去！

画轴在脱离他指尖的瞬间，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融化在了空气里。

紧接着，林小满、花花，以及远处的兰芷，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某种无形的壁垒被悍然撞破！

一股庞大而古老的意志伴随着极致的寒意席卷过他们的感知。

然而，湖畔的其他所有人，导演、工作人员、裹着毯子发抖的苏然，却都浑然未觉，仿佛时间只在山坡上几人的眼里，微微停顿了一帧。

林小满看见那幅变得无比巨大的、虚幻的古画影像，与眼前真实的湖畔场景轰然重合！画中的烟波浩渺笼罩了真实的湖面，画里岸边的少年虚影与现实中瑟瑟发抖的苏燃身影交错……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与此同时，李维真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古画的虚影在达到一个临界点后，开始急速消散，如同退潮般从现实中剥离。

就在那画卷影像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刹那，林小满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幻影投向湖心——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透过那片即将消散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水面”，他看到……在湖心深处，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着亘古寒气的玄冰，正随着暗流缓缓沉浮。在那块寒冰的核心，赫然封存着一个模糊又有些熟悉的身影！

瞬间惊鸿一瞥的印象快得来不及捕捉，古画的虚影便已彻底散去。

湖畔依旧寒冷，导演似乎在对苏然说着什么，工作人员忙碌着准备下一次拍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震撼心神的一幕，只是他们几人共同的一场幻梦。

林小满还怔怔地望着已然空无一物的湖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李维真去了哪里？那冰中封存的人影……又是谁？

寒意，似乎比刚才更重了。

导演大声的命令再次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