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麻木地准备着下一次拍摄,没有人去看那个裹在毯子里、依旧止不住颤抖的身影。
苏燃的意识已经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牙齿打战的咯咯声,以及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结成冰碴的滞涩感。他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
“Action!”
那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挣脱了毯子,踉跄着走向泛着青灰色死亡光泽的冰湖边缘。
“噗通——”
他再次坠入能吞噬一切的冰冷深渊。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更具侵略性。湖水像是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向更黑暗的深处拖拽。意识在迅速抽离,黑暗从视野边缘弥漫开来。
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片冰冷彻底吞噬,却在逐渐模糊、涣散的视野下方,在那片幽暗浑浊的湖底深处,竟有一点幽蓝的光芒亮起。
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散发着比周围湖水更加刻骨、更加纯粹的寒意。它如同暗夜中一枚冰冷的星辰,在缓缓沉浮、律动。
苏然混沌的脑子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那幽蓝的光,那极致的冷,却像磁石般吸引着他残存的意识。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渴望,压过了□□的痛苦与濒死的恐惧。
他看见了一块冰。
一块巨大、晶莹、通体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寒冰。它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寒冷,静静地悬浮在湖心深处,与周围昏暗的湖水格格不入。冰体内部似乎有云雾般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让人无法窥见它内里的真容。
湖水,因它的存在,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入水时都要冰冷彻骨,仿佛连时间都能被冻结。
可苏然却像是扑火的飞蛾,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窒息,忘记了导演的要求,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仅存的那点意志,全部被那块幽蓝的寒冰攫取。
靠近它……
必须靠近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从冰块的方向传来,呼唤着他,诱惑着他。他不再挣扎上浮,反而用尽全身气力,摆动几乎冻僵的手臂,朝着那幽蓝的光芒,朝着那块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寒冰,不顾一切地、执着地潜游过去。
这时,岸边摄制组突然闯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匹长得一言难尽的黑色卷毛小马驹。别看它长的潦草,速度却快得惊人,它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跳进湖里,朝着苏燃的方向,猛地撞了过去。
岸上的工作人员眼睁睁看着,水下一人一马同时消失。
“它在干什么?”
“剧本里没有这种东西啊!”
“不对劲!快!救人!”
岸上瞬间响起一片混乱的呼喊。
但水下的苏然已经听不见了。他紧紧贴在马背上,抓着鬃毛,眼前的湖水不再是水,而是化作了粘稠流淌的时光,周遭是无数飞逝而过的、模糊的光影与破碎的景象。
小马的速度无疑是惊人的,可是悬浮在苏然眼前那块寒冰却始终和他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小马还在加速,快到撕裂了时空,在身后拖曳出一道轨迹。苏然在巨大的压力下根本无法睁眼,只能凭借灵魂的感应,死死锁定前方那块散发出磅礴寒气的幽蓝寒冰。
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肺部如同被烈焰灼烧。
万幸他的指尖,在他生命耗尽前率先触碰到了那源自万古之前的、冰封一切的极致寒意。
苏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仿佛燃烧着生命火焰的掌心,贴上了那光滑如镜的冰面。
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淹没了他。
最后映入他模糊感知的,是那冰块深处,一道伴随着冰裂细响而逐渐清晰的、无比熟悉的人影轮廓。
下一刻,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像断线的木偶,缓缓向幽暗的湖底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