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则缓步上前,黑袍垂落,手掌缓缓抬起,掌风沉沉,直取萧瑟心口,这一掌落下,便是重伤之局。
千钧一发之际——第二层的心魔幻境壁垒轰然碎裂!
一道身影冲破重重迷障,沿着盘旋长梯凌空掠入第三层。肃杀刀光似一轮寒月划破楼内昏暗,一道磅礴刀气横空拦在萧瑟身前,硬生生接住谢之则这致命一掌。
多熟悉——可怎会是一柄不起眼的凡剑?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座楼阁梁柱嗡嗡震颤,石屑簌簌自穹顶落下。
刀光一挡,硬生生卸去谢之则那掌大半威力,可余劲依旧汹涌澎湃。顾御诸紧随其后,紫袍翩跹,纵身掠至萧瑟身侧,手臂环住他肩头,借着冲击之势抱着萧瑟就地翻滚数丈,方才稳稳落定。
萧瑟被她护在怀中,浑身气血翻腾,心口阵阵闷痛。他抬眼望向顾御诸,眼中满是震惊。
“你竟破了第二层?!”萧瑟失声低喝。
顾御诸抬手拭去萧瑟额角血迹,语声轻松:“看来他们都将那些个小八卦告诉你了?”
这女人果真清醒,从未来分清虚实,未沉溺幻境之中!可他仍不禁惊问以确认:“第二层不是——……”
她扶起萧瑟,轻描淡写:“死人,终究比不上活人。”
一语落定,萧瑟心头一震,楼阁之内一片寂静。
萧瑟望着她,心口翻涌着难言的震动。
天下第一楼的第二层心魔幻境,那里面的故人幻影,她从来都不是被幻境困住、身不由己的人。她清清楚楚明白那不过是镜中虚影,是虚妄幻梦,可她依旧甘愿沉进去。不是无力挣脱,只是百年的孤寂太熬人,她愿意借这幻境,短暂地与逝去之人再相逢,偷得片刻旧梦。
可方才的厮杀迫在眉睫,谢之则掌风压来,生死只在一瞬。她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挥刀斩碎了那层她本可以安心沉溺的旧梦。
谢之则缓缓收回手掌,黑袍随风轻扬,脸上没有半分动怒的神色,反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讪然笑意。
萧瑟心头一凛,猛然醒悟:“你方才动手,是在引她过来。”
谢之则负手而立,目光落向顾御诸,语气悠然:“一瞬登天,果然是你。”
“莫非我还该赞你成人之美?谢之则。”顾御诸冷笑,谈笑之间,已然将萧瑟身上外伤抚平。
萧瑟心中,着实想要点头。
“亏得你不曾与他事先商议。”她抬手一招,刀光回旋归鞘,“这般手段,他本就不屑为之。”
萧瑟心中亦是同感。他断不愿用这么无趣的法子引她前来护持,以此印证心意。
可转念——“你怎会来钦天监?”他急问。
“本不想来,你那好弟弟偏给我找事。”顾御诸语气平淡,仿佛方才斩碎故人幻影一事,不过拂去一缕烟尘,“眼下萧羽遣了十几名药人突袭钦天监,千落、无禅几个抵挡不住,我才赶来驰援,却撞见谢之则对你痛下杀手?”
又是萧羽。萧瑟扶额,简直哭笑不得。
“结果是这谢之则看出你我心思的撮合。”她冷冷瞥着周遭,又望向萧瑟:“可还要继续登阁,一步神游?”
“那我问你,以我现在的实力,压制住无心够不够?”
“带上雷无桀和凡松管够。”
“好,不登了。”
“等等,你这就走了?!”谢之则喊。
萧瑟心下叹,若他不引顾御诸来这一出,他兴许还真的登阁了。如今在她见证下突破神游,是没什么意思。他想谢谢这谢之则的撮合,又实在想破口大骂这人浪费时间。
“走。”顾御诸却即刻接受,极自然地牵起萧瑟的手预备离去,竟让萧瑟耳根一热,猝不及防。
“怎么?”顾御诸眨眼。
“…我没那么弱,不用人扶。”
“噢噢,”顾御诸一叹,“习惯了。一年前这时,你还要人扶呢。”
她意欲收回手,萧瑟指尖却下意识想留住那一缕温度。连日奔波,二人难得这般清净,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缱绻。可念及钦天监尚在危难,他转瞬压下这缕心绪,决意随顾御诸踏云离阁。
“云尧。”谢之则出声唤住她,目光落向她身后,那被白布绷带层层裹住的物事。
顾御诸微微回眸。那物阻挡了视线,他们彼此无法看清对方的双眼。
“它的魂魄,你安置在了何处?”谢之则缓缓问。
“蓬莱,与他的妹妹相伴。”顾御诸淡淡应答。
“那你呢?”
顾御诸闻言,蓦然转身,直面谢之则,抱臂而立,神色并无倨傲,只沉沉道:“三十三重天外天,有三千三百万个我,要听我道来?”
“不用了。”谢之则神色释然,“你是世间所有人的旧人。世人见你,便会触到岁月的辉光。望见你,我恍若又回到少年之时。”
顾御诸默然,不曾答话。
“你还会再来,对吗?”
“若为再见逝者,或许会。”
谢之则转头望向萧瑟:“天下第一楼,一旦离去,便再无重入之缘。你可想清楚……”
萧瑟全然不曾理会他的话语,握紧手中无极棍,侧首对着顾御诸低声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