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中，若说尚有一人金石不移、富贵不惑，唯沈希夺而已。”

顾御诸缓缓起身，语声清泠，字字笃定：“他执掌大理寺，专审朝堂重案、官衙浊弊。若连掌刑断狱之人皆可被财权收买，则朝纲倾颓、国本不固。纵使他日你登临大位，亦不敢信此等大理寺卿，他这一身官袍、一方印玺，终究难安。”

萧崇抬眸沉吟：“瑾言当真匿于鸿胪寺？”

“普天之下，他最可投奔之处，唯有鸿胪寺。”顾御诸举步向门外走去，衣袂轻扬，“五大监之中，瑾仙最具江湖风骨，重义轻权。偌大天启，若尚有一人肯冒死庇他，必是瑾仙。只是若真由瑾仙暗中藏匿，纵使沈希夺亦未必能寻得踪迹。”

萧崇微微颔首：“诚然如此。沈希夺有父皇的手谕，天启城没有他不能打的交道。谁都不会想下天狱，谁都不敢真正得罪沈希夺。”言罢，他轻轻摇头，转问身侧：“近日门外情势如何？”

凌邵翰垂首答道：“如今王府外，赤王、永安王两股势力日夜窥探紧盯。较之四面树敌、已成天启众矢之的的永安王府，我府局势尚且安稳。”

萧崇低声沉语：“觊觎瑾言手书者，从来不止我们一方。赤王暗中亦布下无数眼线，我们今日之敌，亦是他心头之患。”

彼时萧瑟于钦天监登阶问道、勘破心境之际，远在江湖的无双城，未得白王授意，骤然兴兵，直指雪月城。

此前顾御诸早已揣测，赤王必欲榨尽萧景瑕最后余值，借其名号令无双城，巧施离间。果不其然，赤王暗中挑拨，令无双城误以为前城主宋燕回遭雪月城羁留禁锢，遂兴师问罪，兵临雪月城下。

此战风起，沉寂百年的无双十二飞剑，尽数现世。

云梭、轻霜、风箫、红叶、蝴蝶、绝影、杀生、破劫、玉如意、绕指柔、苍、茫。柄柄锋锐，尽藏世间剑术万变，时隔百年之后终于再次现世。

世间尚有另一门通天剑术，藏于六博棋局之内。古人以棋局千变，藏匿剑道万法，又将繁奥棋术简化流传，唯留仙人六博泥偶存世，令世人难窥剑道真髓，却保绝学不绝，静待有缘之人。而今再现这百年惊世剑术者，便是良玉榜榜首、雪月城弟子——落明轩。

两城弟子厮杀鏖战，伤亡渐起，战局悬于一线、危若累卵之时，怒剑仙凌空登临雪月城头，凭高睥睨混战群雄，挥手一剑分疆断斗，硬生生隔绝两城兵戈。

一剑止戈，亦是白王立场昭告天下。

无双城新城主无双见状，当机立断，当众斩赤王卧底亲信之首级以慰无双城之伤亡，划清界限、表明立场。

此战无双城联一十六路江湖门派压境，兵势浩荡，威震东南。而雪月城固守山门，以千余城内弟子为根基，雷家堡、唐门、温家尽皆遣人驰援，一举击碎江湖间雪月联盟崩离的流言。

萧崇闻后心起波澜，此番随无双城出征的诸多世家少年弟子，多曾求学于雪月城中。然临阵抉择，他们尽弃家族立场，逆势而立，捍卫雪月荣光。他为少年侠骨感触，此时竟有些想念那位李公子，此刻大抵于□□练剑。那人亦是一身少年气息，虽随师辗转朝堂权谋却仍未染半分机心，他总欣赏此类人，甚至仿佛从未失明，也是一副少年模样，也向往过江湖的风——终归只是欣赏。

顾御诸听闻全文却惊道：“你把无双城那几个长老杀了？！”

颜战天不屑一哼：“那又如何？”

顾御诸又立时放松：“挺好。反正也活不久了。”又问，“是以白王的名义，还是以你的名义？”

“阴险。”颜战天道，“那无双小子合我胃口，我助他一次。按名义，自然是崇儿的。”

“真是个好师父。”

颜战天一啐：“少膈应人吧。”

顾御诸闻言莫名朗笑起来，萧崇见状不知所措。

每当人骂她，她倒是那个最高兴的，也不知什么癖好……萧崇摇摇头。

谈笑方歇，转念问：“可瑾言逃得了一时，而后会如何呢？”

“嗯，好问。”顾御诸点点头，“他逃得了一时，想活这一世，自是要寻人庇护。”

凌邵翰适时接话：“白王府如今自身掣肘重重，断难护他。放眼天启，瑾言可倚仗者，唯有赤王、永安王，与掌天狱的沈希夺三人。”

萧崇眸色微深：“他素来聪慧，定然知晓依附赤王，无异与虎谋皮，凶险万分。只是三方权衡利弊，他最终会作何抉择？”

“瑾言的命没有那么值钱，手书上的内容也不会那么重要，楚河可以让瑾言这个名字消失在天启，但他没有十成把握。”顾御诸道，“赤王许他权势如旧，但也绝不会有十成把握。瑾言明白，一切的十成都是必死无疑，但沈希夺却有资格说。那便是进入天狱的生牢之中。到那时，沈希夺不会让他死。”

萧崇豁然颔首：“原来如此。”

“但这无关紧要。”顾御诸耸耸肩，“他选谁、会去哪，包括那份名单，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萧崇心念一动。

凌邵翰适时附议，沉声道：“前辈所言极是。如今朝堂江湖双线纷乱，各方势力互相掣肘，我们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按兵不动。”

萧崇默然颔首，眼底沉静无波：“静观其变，以静制动，确是上策。”

王府厅堂一时归于静谧，风声穿庭，悄无声息。众人皆敛神静待天启棋局更迭，只待风波再起。

未几，院外忽传急促脚步声，内侍躬身疾步入堂，神色肃然，高声传旨：

“陛下口谕：令罪宦瑾言，今夜子时入宫觐见。命兰月侯，亲率府中高手，全程护卫瑾言入宫，不得有误。”

旨意落音，满堂气氛骤然凝滞。

凌邵翰眉头紧蹙，率先开口：“陛下此刻召见瑾言太过蹊跷。眼下朝野皆为那份秘卷名单疯狂，陛下偏偏在风口浪尖之时传召，用意难测。”

萧崇眸色微沉，指尖轻扣衣袖，心绪翻涌不定。

顾御诸随口嗤了一声：“你父皇倒会挑时候。”

众人转头看她，她立在灯下，神色闲散。

“看来此事，赤王与永安王也会知晓。你父皇此举不知是要灭瑾言的口，还是另有打算？”

萧崇低声道：“父皇素来仁厚，绝非薄凉嗜杀之君。他若想瑾言死，瑾言断无活路。”

“或许罢。”顾御诸不以为然，但未反驳，“但你有理。依你所言，他放出此等消息，是希望我等助战护下瑾言？”

“想必是如此。”凌邵翰沉吟道。

几人目光交汇一瞬，心下已有计较。顾御诸侧首看向一旁静立的颜战天。

颜战天负手而立，桀骜的眼梢微微一抬，低嗤一声。

“有劳大师父。”萧崇拱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