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们还要走多远啊——”汗水早已沾湿沈昕杰的鬓发。
道长走在前面,气都不带喘的,“快了快了,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行。”
烈日当头,骄阳灼人,山风卷着热气扑在沈昕杰的脸上,他认命地看着望不到头的石阶,抬手遮着日光。
“别误了时辰,你不是想见陛下吗?”
“啥?!”沈昕杰大惊失色。
不是吧!这座山的尽头不会站着个陈渝吧!
他脚步一顿,虚虚道:“师傅……”
“别怕,他又抓不到你。”道长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朱雀大街御道铺展,金乌垂芒。
宫城正门大开,玄甲羽卫分列两侧,旌旗猎猎翻卷,龙旗迎风肃立。
陈渝着玄色冕服缀十二旒,腰系玉带,立于城楼丹陛之上,身姿挺拔凛然。
林无辰勒马收缰,眉眼英锐,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叩拜:“臣,幸不辱命,大捷归朝!”
陈渝缓步走下丹陛,亲自伸手相扶,声线沉威响彻御街,压过周遭鼓乐喧嚣:“爱卿沙场浴血,以铁甲护山河,以兵刃定边疆,劳苦功高,乃国之柱石。”
他抬手抚过将军肩头染尘的铠甲,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语气陡然沉肃:“自古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二者缺一不可。戍边将士浴血赴险,当享尊崇,军功实绩,必当厚赏擢升。若再有腐儒妄议军功、轻视武臣,休怪朕龙颜无情!”
话音落时,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屏息,铁骑列阵应声振甲,呼声震彻皇城,自此朝野风向一新。
山风劲烈,把衣袂吹得猎猎作响。沈昕杰立在山巅,远处天际线那一抹明黄与赤红撞入眼帘。
他隐约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身姿卓然,正抬手扶起那位衣染征尘的将军。
这是沈昕杰第一次站在高处俯瞰京城,他忽然笑了,眼底翻涌着宿命般的涟漪。
“安心了吧,为师都说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他想是早就醒了,若是要来抓你,我们俩早就被满城通缉了。”道长欣慰道。
“太好了,不会拖累师傅了呜呜呜。”沈昕杰欲哭无泪。
太好了,陈渝没事,他也终于自由了。
“师傅,我们走吧。”
暮色漫过紫禁城琉璃飞檐,夕光给朱红宫墙镀上一层暖金。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帝王御座设于殿上正中,明黄锦缎铺就,龙纹屏风巍峨伫立。
殿中阶下分列紫檀大案,错落排布,专供文武重臣落座。内侍皆着青缎宫衣,垂手侍立,往来穿行铺设宴席。
林无辰的目光在宴席中流连,却迟迟没有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也是……他本就不是内侍,也不是朝臣,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陛下到——”
满殿文武、禁军齐齐躬身伏拜,鸦雀无声。
“众卿平身。”陈渝步履沉稳,声线雍容洪亮:“今日庆功劳将,朕心甚悦。诸位不必拘朝仪礼数,无需拘谨端肃,只管开怀畅饮,安心用膳。”
话音落下,内侍躬身添酒,殿内紧绷氛围霎时松快,文武百官齐齐谢恩,筵席暖意渐浓。
殿内酒意渐酣,觥筹喧响衬得龙椅上的帝王愈发沉静。
林无辰已然饮至微醺,眉宇染着酒红,身形虽依旧挺拔,眼底却蒙了层醺然雾气。
旁人皆举杯应酬百官,唯独他垂着眼,掌心始终紧攥一物。
御座高处,陈渝原本伴着宴乐松缓的唇角骤然收住。
他本随意扫过席间诸臣,目光无意落向醉意醺然的林无辰那紧攥不放的掌心。
陈渝凝神细辨,那是个做工粗糙的护心垫,但用的料子好像在哪见过……
沈昕杰之前和他御驾亲征时,总是趁他不注意遮遮掩掩埋头缝制什么,但他无意瞥见过料子,与林无辰手上那物一模一样。
往事骤然翻涌,寒色瞬间覆满陈渝眸底,指节悄然扣紧了御座扶手。
宴终人散,百官躬身退去,殿内笙歌停歇,只剩残烛摇曳。
陈渝拂袖起身,径直摆驾回养心殿。入殿便斥退闲杂内侍,沉声道:“去皇后宫中,传那琴女前来。”
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只盼琴音能消解心中烦闷。
“娘娘,陛下请百雀姑娘去养心殿弹奏一曲。”禾月恭敬道。
“陛下怎么会忽然唤百雀去养心殿?”何清怜皱眉道。
坐在一旁的林百雀轻声道:“娘娘不必担心,陛下许是认可了百雀的琴音,您若实在忧心,一会来接百雀可好?”
“好……陛下若问你什么,你不要怕,如实回答就好了。”何清怜握住她的手,眉间郁色不散。
“公公稍等片刻,百雀准备一下。”
养心殿内静帘垂落,蟠龙熏炉幽幽吐着绵长龙涎香,百雀端坐席前,玉指轻拨琴弦,泠泠琴音潺潺流淌,清和婉转。
方才席间攒下的戾气与烦乱,都随弦声一点点化开。
陈渝倚坐紫檀软榻,眉眼间冷色渐褪,周身紧绷的气场慢慢松弛下来。
“琴弹得不错。”陈渝语气淡却带着几分真切赞许。
百雀屈膝行礼,轻声谢恩,身姿恭谨不敢有半分逾矩。
陈渝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正欲开口问她是如何与皇后相识……
“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皇后已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养心殿,凤仪端庄,步履从容。
林百雀见状,连忙俯身行大礼,不等陈渝开口,便轻声请旨:“陛下,既已曲毕,奴家先行告退。”
陈渝纳闷皇后怎么这时候来了,但还是淡淡颔首,默许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