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这件事，太过沉重，也太过缥缈。

戚白屿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沉默了良久。

所以，已经不在了。

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甚至有些古怪的少年，他的母亲，或许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联系，已经离开了。

夏苗没有得到回答，又执着地问了一遍，戚白屿才听到自己干涩低沉的声音：“也不完全是这样。”

夏苗歪了歪头，浅灰色的发丝滑过耳际，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

戚白屿斟酌着词句，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你妈妈得的那种病，有时候就算有很多钱，也不一定能治好。”

像那种晚期的癌症，几乎等同于现代医学难以攻克的绝症，能够遏制住癌细胞成功存活下来的案例少之又少。

夏苗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为什么？”

“不为什么，”戚白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病是现在的……嗯，现代医学解决不了的。”

夏苗努力消化：“现代医学？是一种可以吃的东西吗？”

戚白屿：“…………”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换了个方向问：“你上过学吗？就是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有老师教识字和算数的地方。”

夏苗的眼神更茫然了：“什么是上过学？”

戚白屿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底渐渐升起一种近乎荒谬的同情：“你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夏苗却瞬间兴奋地睁大了眼，之前那点悲伤被新奇感冲淡：“鱼？！我喜欢吃鱼！！！”

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回忆起了三文鱼的鲜美。

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戚白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深究，转而采用更直接的方法。

于是，戚白屿拿起被夏苗放在一边的平板电脑，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

“这样吧，我给你个任务。”他把平板重新递到夏苗面前，屏幕上显示着色彩鲜艳的儿童识字课程，“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这是我给你找的视频，你每天看看，听一听。”

夏苗再次双手接过，态度虔诚得像捧着什么圣物，乖乖应道：“喔。”

戚白屿看着他这副样子，随口问道：“对了，你总该有名字吧？叫什么？”

夏苗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弱了下去：“有的吧……”

戚白屿拧眉：“什么叫有的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夏苗老实地摇摇头：“那没有。”

戚白屿：“……”

夏苗见他脸色微沉，立刻改口，小心翼翼试探：“那有？”

戚白屿：“…………”

夏苗不敢吭声了，低着头对手指。

戚白屿挫败地搓了把脸，耐着性子问：“那别人都怎么叫你？名字到底是什么？”

夏苗心想，以前他是猫的时候，戚白屿总是叫他“小猫”、“苗苗”、“宝贝”，有时候是“小坏蛋”。

那现在他变成人的样子了，按这个逻辑……

他抬起头，一脸笃定地回答：“我叫小人。”

戚白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啥？？？”

夏苗以为他没听清，清晰而认真地重复：“我叫小人。”

戚白屿：“…………”

他感觉自己快被这小孩整得没脾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戚白屿无语：“你妈挺恨你的啊。”

夏苗眉头轻蹙，很认真地反驳：“没有的事。”

戚白屿叹了口气：“哪个xiao？哪个ren？”

夏苗一脸茫然：“啊？”

戚白屿深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了算了。”

简直是自取其辱。

名字的事以后再说吧。

深夜，万籁俱寂。

确认戚白屿已经睡熟后，夏苗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赤着脚，像一道影子般轻盈地穿过客厅，来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清冽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霜。

他在那片月光最盛处蹲坐下来，闭上眼，微微仰起脸。

冰凉的月华仿佛有形之物，丝丝缕缕萦绕在他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乳白色光晕。

在这只有月光知晓的时刻，少年柔软的黑发间，悄然冒出一对奶灰色尖端的猫耳，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也舒展开来，惬意地轻轻摆动。

这非人般静谧而美好的一幕，被黑暗温柔地包裹着。

接近天亮时，月华渐隐，夏苗周身的微光散去，耳朵和尾巴也如同幻影般悄然缩回体内。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抹银芒倏忽而逝，餍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回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