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这天，从下午开始，家里就热闹起来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窗外的冷空气，形成一种奇特属于冬天的温暖。
张恪第一个到。
门铃响了两声，戚白屿去开门，就看见他拎着两瓶茅台和一个大袋子站在门口，脸被冻得有点红，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
“戚总，过年好过年好！”张恪把东西往玄关一放，搓着手哈气，“外面真冷，还是你家暖和。”
他身后跟着杰克，那只捷克狼犬一进门就开始到处嗅，鼻子贴着地面，从玄关嗅到客厅，又从客厅嗅到沙发，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吴莜呢？”戚白屿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
“在后面，停车呢。”张恪说着，目光落在沙发上。
夏苗正抱着小三花坐在那里。
小三花最近长大了些，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安静又温暖。
“哟，小夏，几天不见，气色不错啊。”张恪走过去，顺手想揉揉他的脑袋。
夏苗朝他点点头，但目光却一直跟着杰克转。
杰克已经窜到他面前，两只前爪搭在沙发上，伸出舌头就要舔他的脸。
那张狗脸上写满了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的兴奋。
“杰克！”张恪呵斥了一声。
杰克呜地一声，委屈地缩回爪子，但尾巴还在拼命摇，摇得都快出残影了。
夏苗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说：“没事，他很乖。”
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
吴莜拎着几个礼盒走进来，看见屋里人已齐，笑道：“我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车，好多人。”
“吴医生好。”夏苗乖乖地叫人，从小三花身上腾出一只手挥了挥。
吴莜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小朋友真乖，等会儿给你包个大红包。”
戚白屿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往厨房方向走：“进来坐，别站着。”
饭桌上，电磁炉上的鸳鸯锅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
一边是红彤彤的辣汤，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里翻滚，一边是奶白色的骨汤，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表面，温润醇厚。
两种香味交织在一起，飘得满屋都是。
张恪把带来的食材一样样摆出来。
羊肉卷牛肉卷叠得整整齐齐，毛肚和黄喉装在保鲜盒里，虾滑挤成一排，各种丸子在盘子里滚来滚去，蔬菜和菌菇摆满了另一侧。
“够了够了，”吴莜看着这一桌子，笑道，“四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四个？”张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戚白屿和夏苗，“不是五个吗？”
“五个？”吴莜愣了一下。
张恪指了指脚边的杰克，理直气壮：“我家杰克不算？”
吴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杰克正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餐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吴莜沉默了一秒，“照你这样说，两只猫都得加上。”
戚白屿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淡淡地说：“狗不能上桌。”
“可以给他单独弄一碗。”张恪说着，真的去厨房拿了个不锈钢小盆，往里夹了几片肉和几颗丸子，又浇了点汤，蹲下来放在杰克面前，“杰克，来，你的。”
杰克立刻凑过去，把脑袋埋进盆里，吃得稀里哗啦，尾巴摇得都快上天了。
吴莜看着那盆里混在一起的肉和丸子，还有杰克嘴边挂着的汤汁，嘴角抽了抽：“你这是人吃的吗？”
“狗吃的啊。”张恪理直气壮，站起身拍拍手，“我又没让他上桌。”
众人落座。
戚白屿坐在主位，夏苗挨着他，对面是吴莜，张恪坐在另一侧，正好方便随时照看杰克的盆。
锅开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张恪举起酒杯：“来来来，先干一个！新年快乐！”
吴莜也举起杯，笑眯眯的：“新年快乐。”
戚白屿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苗面前摆着一杯橙汁，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举起杯，轻轻碰了碰戚白屿的杯子。
“他不能喝酒。”戚白屿看了他一眼。
夏苗眨眨眼：“为什么？”
“小孩子不能喝酒。”
夏苗瘪了瘪嘴，但没反驳，低头喝了一口橙汁。
火锅吃起来，气氛渐渐热络。
筷子在锅里翻飞，肉片在汤里变色，丸子在沸腾的水里翻滚，热气蒸腾中，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张恪一边涮毛肚一边问：“对了，苗苗呢？怎么只看到小的，大的呢？”
夏苗拿着筷子的手一僵。
戚白屿面不改色地往锅里下了几片羊肉，声音平静：“送人了。”
张恪愣了一下，夹到一半的毛肚掉回锅里，瞬间炸了：“送人了？！你不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吗？！！怎么舍得送人？？？！！！”
戚白屿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在衣柜里睡觉，你声音小点。”
张恪：“…………”
吴莜在旁边哈哈笑起来，打圆场：“我就说怎么可能，那只猫可是戚白屿的命根子。”
戚白屿没接话，从锅里捞起几片刚涮好的羊肉，放进夏苗碗里。
夏苗低着头，假装专心吃东西，耳朵却悄悄竖着。
他听见命根子三个字，心里莫名有点美滋滋的。
“这只小三花也挺可爱的，”吴莜看向窝里呼呼大睡的小猫，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四仰八叉地躺着，肚子一起一伏，“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夏苗立马抢答，眼睛亮起来，“在停车场捡的，卡在墙缝里，我叫戚白屿帮忙，然后用手把她掏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吴莜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小朋友挺热心啊。”
夏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耳朵尖有点发红。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客厅里亮起暖黄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温馨又柔软。
几杯酒下肚，张恪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戚二，”他举着酒杯，眼神有点飘，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你说你，这么多年，一个人过年，不孤单吗？也没说找一个。”
戚白屿给自己倒了杯酒，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
吴莜在旁边接话：“现在不是有人了吗？”
张恪看了夏苗一眼，点点头，醉醺醺地说：“也是……好歹有个伴。”
夏苗正专心对付碗里的虾滑，那虾滑滑溜溜的，他用筷子戳了好几下都没戳中，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话里的深意。
戚白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吃你的。”他对张恪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张恪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捞锅里的肉，显然没听出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张恪和吴莜你一言我一语，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八卦，从八卦聊到陈年旧事。
戚白屿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听，时不时往夏苗碗里添点菜。
夏苗吃得心满意足，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面前的橙汁早就喝完了，杯子空着放在一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个小酒杯，里面的液体颜色和橙汁差不多，淡淡的金黄色。
他以为是饮料，端起来就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奇怪。
有点辣，又有点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又喝了一口。
好像还不错？
戚白屿正和张恪说话，没注意到这边，等他回过头来，夏苗已经把那一小杯喝完了，正举着空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戚白屿，”夏苗说，声音软软的，“这个饮料好好喝。”
戚白屿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脸色一变。
那是他的酒杯。
里面装的是洋酒，度数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