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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幽灵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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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技术,有经验,有执念。”陆天明说,“最重要的是,你不会停下来。这件事,需要一个不会停下来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说:“老李,是我。有个事,需要你批一下……对,虚拟犯罪调查科,级别特殊,人员特殊,直接向我汇报……好,材料明天送过去。”

他放下电话,看着沈谛安:“成了。从现在开始,你找人,你组队,你负责。需要什么,跟我说。”

沈谛安点了点头。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需要什么权限?但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是被信任的温暖,是被重压的恐惧,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陆天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有一个人,你应该见见。”

江弈是被陆天明从看守所里直接提出来的。

沈谛安没有和他一起去,但陆天明回来后,给他看了一段视频。那是看守所的监控录像,拍的是江弈被提审前的样子。

画面里,江弈坐在号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穿着灰色的号服,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涂料和几道划痕。但他就那么盯着,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画面是静止的,只有右下角的时间在跳动。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一直保持那个姿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有偶尔,他的嘴唇会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周,”陆天明说,“三周,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狱警以为他是哑巴,但送饭的时候他会点头,会摇头,就是不出声。”

沈谛安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人。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那种老不是年龄的老,是经历过太多之后的那种——疲惫,或者说是空洞。

“他的朋友叫林远,”陆天明继续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编程。后来林远因为吸毒过量死了。江弈花了两年时间追查那个卖毒品给他朋友的人,追到了那家科技公司的高管。他侵入服务器,拿到了证据,匿名发给了缉毒支队。但发完之后忘了清理痕迹,被抓了。”

沈谛安看着屏幕上的江弈。那个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有一点光闪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不会熄灭的东西。

第二天,陆天明去提人。他站在号房的铁栏杆外面,看着里面的江弈。江弈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还是盯着那面墙。

“江弈,”陆天明隔着铁栏杆喊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江弈没有动。

“有一个机会。”陆天明说,“你可以出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但不是一个人,而是和我们一起。”

江弈慢慢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动过,肌肉都僵硬了。他看着陆天明,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是真正的空。

“什么机会?”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

“加入一个团队。追查一种毒品。找到那些制造它、贩卖它、用它杀人的混蛋。”

江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陆天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陆天明说,“你相信你自己就够了。”

江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着云。他站在陆天明面前,隔着铁栏杆,看着这个穿着半旧夹克的中年人。他的眼神里还是空的,但那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他点了点头。

江弈被带到虚拟犯罪调查科的那天,是3月18日,下午两点。

沈谛安在办公室里等他。他提前收拾了一下桌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缆理了理,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

门推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着皱巴巴连帽衫的年轻人走进来。那件连帽衫是灰色的,胸前印着一个褪色的科技公司logo,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乱得像鸡窝,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沈谛安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不是温和的、友善的亮,而是一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亮。那种亮让沈谛安想起一种动物——不是狼,是鹰。那种在高空盘旋、盯着地面每一丝动静的鹰。

“沈谛安,”沈谛安伸出手,“虚拟犯罪调查科负责人。”

江弈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常年敲键盘的手。握手的动作很短暂,一触即放。

然后江弈的目光落在沈谛安的电脑屏幕上。那里还开着那个加密文件的解析界面,还有那张光谱图,还有那行解密出来的话。

“你在解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天然的警觉。

沈谛安没有隐瞒。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N-37节点的异常开始,到三十七个伪造记录,到药资的发现,到蒲公英的弹窗,到那封钓鱼邮件,到用光谱数据解密出的那句话。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没有放过。他说了半个小时,江弈就听了半个小时,没有插一句话,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说完之后,沈谛安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的反应。

江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沈谛安的电脑前,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那是他自己的电脑。他开始看那些数据——N-37节点的流量日志,伪造记录的随机数解码,蒲公英地址的追踪记录,加密文件的十六进制结构,光谱图的特征峰。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关闭、打开、关闭。他的眼睛跟着光标移动,眨眼的频率很低,像是在进入某种状态。沈谛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

十分钟后,江弈停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沈谛安,说了一句话:

“这个K,不是敌人。”

沈谛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如果想害你,早就能害了。”江弈指着那个加密文件,“这个木马,完全可以植入一个后门,长期潜伏,窃取你所有的数据。但他没有。他只是留了一个信息,然后自毁了。他在——提醒你。”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也想过这个可能,但一直不敢确定。现在从江弈嘴里说出来,像是印证了什么。

“而且,”江弈继续说,“他用的那个加密方式,是把化学数据和密码学结合起来。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这个人,要么是化学家转行做黑客,要么是黑客自学了化学。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沈谛安,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认真: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们看清真相。”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江弈,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和他一样,心里有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只是他的伤口是六年前的搭档,而江弈的伤口是那个叫林远的朋友。

“你愿意加入吗?”他问。

江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看着那个解密的文本——“他们在用你筑的墙,搭建新神殿”。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读那行字背后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最后找到那些用‘星尘’杀人的人,”江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要亲手抓住他们。”

沈谛安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神里那种燃烧的东西。那是仇恨,是痛苦,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像他自己一样。他知道那种感觉。他知道那种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回想、恨不得把那些人撕碎的冲动。

“成交。”沈谛安说。

那天晚上,沈谛安和江弈一起加班到凌晨。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江弈坐在沈谛安旁边的工位上,那台电脑是简晞的,但她今天不在——沈谛安还没来得及通知她。江弈用那台电脑调出了内部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星尘2.0”的缉毒报告。

结果出乎意料。

近半年来,“星尘2.0”被提及的次数只有七次,查获的实物只有三批,加起来不到五十克。而在黑市上,“星尘2.0”的口碑已经传遍了整个暗网——沈谛安让江弈登录了几个卧底账号,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有人说它比第一代更纯净,有人说它不会上瘾,有人说它是“通往天堂的钥匙”。有人在求购,有人在炫耀,有人在问哪里能买到。

这说不通。

如果一个毒品在黑市上如此受欢迎,查获量应该会大幅上升。毒品犯罪有一个规律:需求越大,流通越广,被警方查获的概率就越高。这是统计学上的必然。但这里,查获量和口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

除非——

“除非有人在保护它,”江弈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不让它出现在常规的缉毒视线里。”

沈谛安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有人在他们内部,屏蔽了关于“星尘2.0”的信息,或者把它标记为“普通毒品”,让一线缉毒人员不会特别关注。这样,真正的“星尘2.0”就可以在某个特殊的渠道里流通,供给特定的人群。

“专供特定渠道,”他说,“给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场合,用特定的方式流通。”

江弈调出那七次提及“星尘2.0”的报告,开始分析时间、地点、查获方式。他把数据投到墙上,用投影仪放出来。那些数据点在地图上散落着,主要集中在几个区,但没有什么规律。

然后他开始分析查获的样品。那些样品的检测报告里都有光谱图。他把那些光谱图调出来,和海关那张“星尘2.0”的光谱图并排放在一起。

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海关的那张图,在280.37纳米有一个尖锐的特征峰。而那七次查获的样品,有的在那个位置有一个很平缓的峰,有的什么都没有,有的甚至完全不同的波形。

“这不是‘星尘2.0’,”江弈说,“这是假的。或者说是稀释过的,用来投放给底层市场,混淆视听的。”

沈谛安凑过去看那些报告。江弈说得对,那些查获的“星尘2.0”,光谱特征和海关检测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个280.37纳米特征峰。它们只是普通的□□类毒品,被贴上了“星尘2.0”的标签。

真正的“星尘2.0”,从来没有出现在缉毒报告里。

“它被保护起来了,”沈谛安说,“有人在我们内部,把真正的‘星尘2.0’从缉毒数据库里抹掉了。或者,从来没有让它们进入数据库。”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盯着那些光谱图,眉头紧锁。然后他说:“所以K说的‘跟踪物流光谱’,是什么意思?”

沈谛安想了想,调出海关的进口数据库。如果把“星尘2.0”的特征峰作为一种“光谱指纹”,理论上可以追踪所有含有这种物质的货物——不仅是毒品本身,还包括它的前体、原料、以及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那些东西在进口的时候,会被海关抽检,会产生光谱数据。如果他们在那些数据里检索这个特征峰,就能找到和“星尘2.0”有关的进口记录。

“他让我们用化学的方法,追踪它的来源和流向,”沈谛安说,“不是用警方的情报网,而是用海关的检测数据。”

江弈点了点头。他开始在海关数据库里检索那个特征峰——280.37纳米,上下浮动0.05。他写了一个脚本,让程序自动比对所有进口化工原料的紫外吸收光谱。

十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条记录。

那是一批从东南亚进口的化工原料,申报品名是“医药中间体”。抽检时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紫外吸收峰——280.35纳米,和“星尘2.0”的特征峰高度吻合,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收货方是一家名叫“明远生物科技”的公司。

沈谛安看到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明远科技——N-37节点的租用方。

他看向江弈,江弈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明远生物科技,就是N-37节点的幕后公司。而它进口的那批化工原料,可能就是制造“星尘2.0”的原料。

证据链,开始闭合了。

凌晨三点,沈谛安锁起硬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远处的高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是黑夜里的孤岛。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几缕薄云在月光下缓缓移动。

他推开窗户,一股凉风涌进来。风里有春天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刚刚发芽的树叶,还有一点点汽车尾气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凉凉的,很舒服。

江弈还在电脑前。他坐在那里,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那种燃烧的眼神在黑暗里格外醒目。沈谛安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知疲倦,不知畏惧,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抓住所有坏人。他每天熬夜,每天追踪线索,每天和数据搏斗。他相信数据不会说谎,相信技术能筑起完美的墙。

后来那堵墙塌了。他从废墟里爬出来,学会了怀疑,学会了计算,学会了在每一次行动前问自己:如果这次又错了,会死多少人?

但现在,他看着江弈,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该被怀疑磨灭。也许有些火焰,需要被保护。也许,在学会怀疑之后,还需要学会重新相信。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万千数据流在夜色中涌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那些河流的深处,有一个自称“K”的人,正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们,引导他们,或者说——利用他们。但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了。

沈谛安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身后的屏幕上,一个新的弹窗正在生成。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窗口,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中间有一行白色的小字:

“欢迎加入游戏。下一关:明远生物科技的实验室,在临市工业园区3号厂房的地下二层。你们的同事简晞,已经在那里等你们了。”

弹窗停留了五秒,然后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写入日志,没有修改注册表,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只有江弈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屏幕上一切正常。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的感觉。

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着。

江弈没有告诉沈谛安。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句没有发出的消息,写给那个看不见的人:

“我们来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沈谛安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鞋,走进厨房。冰箱的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妈妈的字迹,写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饺子在冷冻层,热透再吃。”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妈妈上周来的,待了三天就走了——他每天早出晚归,连顿饭都没陪她吃。临走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冰箱塞满了。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袋饺子。站在厨房里等水开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还在闪烁,像一堆没熄灭的余烬。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然后翻滚起来。他把饺子倒进去,用勺背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他看着那些翻滚的饺子,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熬夜整理案子的线索,父亲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手边。他说“爸你先睡”,父亲没动,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爸不是不让你盖楼,是怕楼还没盖完,盖楼的人先垮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爸也知道,那楼只有你能盖成这样。”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好像有点懂了。

饺子熟了。他捞出来,站在厨房里吃完。汤有点烫,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下去。

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走进卧室,和衣躺在床上。窗外还有车声,远远的,像潮水。

他闭上眼睛。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得给妈妈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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