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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来自深渊的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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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座座发光的玻璃塔,霓虹灯在闪烁,车流在穿行,红绿灯在交替。那些声音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些沉默的食物。

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沈谛安开口了。

“我有个搭档。”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六年前,牺牲了。”

江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放下啤酒瓶,静静地听着。

“当时我太相信数据。”沈谛安说。“我算出了一个嫌疑人的位置,很精确,误差不超过十米。我坚持让他按那个方案行动。他说他觉得有点不对,但我说数据不会错。”

他停住了。他盯着手里的啤酒瓶,盯着那些气泡从瓶底升起,一串一串,浮到表面,破裂。那些气泡那么小,那么脆弱,破了就没了。

“结果那是陷阱。”他说。“他为了掩护我,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那种痛苦像海一样,表面风平浪静,下面暗流汹涌。

“我看着他倒下去。”他说。“看着他转过头,朝我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永远没听清。”

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瓶底和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直觉了。”他说。“我只相信数据。数据不会说谎。数据不会感情用事。数据不会让你犯错。”

他抬起头,看着江弈。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但李昊死的时候,我才发现——数据什么都不知道。数据不知道他妹妹有病,不知道他妻子怀孕,不知道他要请我喝酒。数据只知道他死了,一个数字,一具尸体。”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你要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数据,是为了我。为了简晞,为了宋知理,为了陆支。为了那些等着你回来的人。”

江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那是别的东西——是理解,是承诺,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技术沙龙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举行。

会所在城郊的山里,周围是树林和溪流,风景很好。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两边是茂密的树木,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和城市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门口有保安,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耳麦,表情严肃。有摄像头,藏在各个角落里,黑色的镜头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有金属探测门,银色的拱门,人走进去会发出“嘀”的一声。

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出示邀请函,验证U盾,核对身份。

江弈穿着西装——那是沈谛安给他买的,深蓝色,剪裁合身,面料很好,摸上去很滑。他的头发打理过了,不再乱糟糟,而是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乱。他戴着眼镜,平光镜,镜片是透明的,让他的脸看起来更斯文一些,更无害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心跳很快,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掏出那个U盾,插进验证机。U盾上的小灯闪了闪,然后屏幕上跳出“林奕”的名字和照片。保安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照片,对照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江弈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

然后保安点了点头。

“林先生,欢迎。”

门开了。江弈走进去。

会所里面很大,装修很豪华。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七彩的光。真皮沙发摆成一圈,黑色的皮面在灯光下闪着光。红木家具雕着繁复的花纹,摸上去很凉,很滑。墙上挂着名画,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仿的,但都很贵的样子。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角落里聊天,手里端着红酒。红酒在玻璃杯里晃动,像流动的红宝石。他们的笑声很轻,很克制,像在遵守某种无形的规则。

江弈走进会场,目光扫过那些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信?是傲慢?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眼神让他不舒服,让他想转身离开。

但他不能。他要找到罗子文,找到那个雇了清道夫的人。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走过来,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子。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酒。她微微躬身,把托盘递到他面前,说:“先生,请用酒。”

江弈接过一杯,是香槟,气泡在杯底升起,一串一串。他没有喝,只是拿着。那杯子很凉,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开始在人群里走动,听那些人说话。他们在聊技术,聊投资,聊政策。有的在抱怨监管太严,说政府管得太多;有的在讨论新的算法,说人工智能又要突破;有的在炫耀自己的公司又融资了,说投资人抢着给钱。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技术沙龙。

但江弈知道,正常只是表象。在这层表象下面,有别的什么。那种东西藏在他们的眼神里,藏在他们的笑声里,藏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里。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东南角,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人。罗子文的助手。跟着他。”

江弈抬起头,看向东南角。那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在四处扫视,像在等什么人。那眼神很警觉,像猎犬。

江弈端着酒杯,慢慢走过去。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里,宋知理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她的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知识图谱,无数的圆点和线条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那些点有的红,有的蓝,有的绿,标注着人名、公司名、地名。那些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标注着“股东”“法人”“交易”“关联”。整张图就像一个迷宫,一眼望不到头。

她正在分析那些参加技术沙龙的人——他们的公开资料,社交媒体,学术论文,专利记录。那些信息看起来很散乱,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但她在寻找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那个隐藏的模式。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放大,缩小,拖拽。她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痒,但她不敢停。她知道,每一秒都很重要。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人,在线下看起来交集不多。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华都,有的在鹏城。参加的活动不一样,投资的项目不一样,社交圈也不一样。但在一个特定的领域,他们高度重合。

那是一个使用小众加密协议的学术社交平台。平台的名字很普通,叫“NeuroNet”,主要面向神经科学研究者。要进入这个平台,需要邀请码,需要验证身份,需要经过层层审核。普通的搜索引擎根本搜不到,普通的浏览器根本打不开。它是一个隐藏在网络深处的角落,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花园。

但在这个平台上,那些人形成了一个高度活跃且封闭的圈子——他们互相关注,互相评论,互相引用。讨论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几个关键词:神经科学,认知增强,极限效能,以及——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化合物代号。

“NT-2”。

宋知理盯着那个代号,后背发凉。那种凉从脊椎底部升起,一路向上,爬过后背,爬上后颈。她打开搜索引擎,查“NT-2”。没有任何结果。她查学术数据库,也没有。这个代号就像不存在,像一团空气,像一个幽灵。

但她知道,它存在。就在那个加密平台的聊天记录里,在那群人的私密讨论里。他们用这个代号指代某种东西,某种不能明说的东西。

她放大那个圈子的关系图,找出那个核心节点。那是一个头像,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符号——一个抽象的图形,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太阳。那个图形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圆,但看起来很有力量,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那个人的网名叫“Parmenides”。巴门尼德,古希腊哲学家,存在论的奠基人。他写过一首诗,关于存在和非存在,关于真理和意见。那个名字很古老,很遥远,但在这个隐秘的角落里,它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言论很少,但每一条都很关键。他从不参与争论,只是偶尔抛出一些问题,像扔进池塘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问题总是很尖锐,很深刻,让人不得不思考。比如:“如果意识可以被量化,那么自由意志还存在吗?”比如:“当技术可以无限提升人的能力,人的价值在哪里?”比如:“NT-2的长期影响,你们考虑过吗?”

宋知理盯着那个头像,心跳加速。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可能就是“磐石会”的大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纵者,那个编织这一切的人。

她开始追踪他的IP。那是一条漫长的路,经过无数个跳板,无数个服务器,无数个国家。每追踪一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最后,那个信号消失在某个匿名网络中,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但她发现了一个细节——他上线的时间,总是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那个时间段,万籁俱寂,大多数人都在沉睡。而那个时间段,和之前K发短信的时间高度重合。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头像,看着那个叫“Parmenides”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K和Parmenides,是敌是友?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在对话,还是在对抗?他们是在争夺什么,还是在共同编织什么?

她不知道。

晚上十点,江弈从会所里出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很细微,但一直不停,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跳动。他把右手插进裤兜里,不让别人看见。

他走到停车场,钻进车里,关上门,然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他跟着那个灰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过走廊,走进一个隐蔽的房间。那个房间在会所的深处,门口有人守着,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放他进去。

房间里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其中有一个人,他认识。

罗子文。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在照片上看不到的东西。是冷酷?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那眼神像刀,像冰,像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是被那眼神扫过,他就感觉后背发凉。

罗子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灰西装男人递给他一个平板,上面是一份协议。他快速扫了一遍——那是一个技术合作协议,关于“智能物流系统”的开发。看起来很正规,条款很详细,报酬很丰厚。但在这份协议的附件里,有一个隐藏的条款,用小字写着:

“乙方应确保开发出的系统,满足甲方特定的隐私保护需求。具体而言,系统应具备如下功能:对于甲方指定的货物,其运输信息应自动标记为‘敏感数据’,在公共查询接口中返回‘不存在’的响应,在内部审计日志中仅保留加密记录,加密密钥由甲方单独提供。”

他看懂了。他们需要一套系统,让某些货物在物流网络中“消失”。那些货物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

他签了字。他的手很稳,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离开了那个房间,穿过那些谈笑风生的人群,走出那扇门。每一步都很稳,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现在他坐在车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在座位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起李昊,想起林远,想起那些被“星尘”毁掉的人。他离他们越来越近,但也越来越危险。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欢迎加入游戏。下一步,等通知。”

江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面上有积水,反射着灯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凌晨两点,沈谛安还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江弈的消息。

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模糊。他盯着手机,盯着那个不会响起的号码,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干涩发痒,但他不敢眨,怕错过什么。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霓虹灯灭了,车流稀了,只有路灯还在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天际有一点点微光,那是城市反射的光,不是黎明。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时间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23:58,23:59,00:00。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什么都没有变。

门被推开了。

江弈站在门口。西装有点皱,领带松了,歪在一边。他的头发也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光。那光很微弱,但存在。

沈谛安站起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然后江弈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力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罗子文的签名。

沈谛安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个签名那么流畅,那么自信,像在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他不知道这份协议的背后,是多少条人命,是多少个像李昊一样的人。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弈摇了摇头。“没事。”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吹,吹动窗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的路灯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然后江弈开口,声音很轻:

“我看见他了。罗子文。他和照片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个人。”江弈说。“但真的他,眼睛里没有笑。只有——别的东西。”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那些高楼在夜色中像巨大的墓碑,那些路灯像守墓的灯火。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罗子文的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他想象着那双眼睛看着江弈的样子,后背一阵发凉。

“你后悔吗?”他问。

江弈想了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谛安。

“不后悔。”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林远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这一次,我要做点什么。”

沈谛安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决心,有痛苦,还有一点点——光。那光很微弱,但很亮,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有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光。后来那光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一片死寂。但现在,看着江弈,他感觉那灰烬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着想要燃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要保护它。

窗外,夜色很深,很深。远处的天际没有光,只有沉沉的黑暗。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两双眼睛亮着,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沈谛安伸出手,拍了拍江弈的肩膀。那只手很瘦,但很稳。

“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江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哥。”他说。

“嗯?”

“谢谢你。”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些星星,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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