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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盛宴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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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弈收到了第二封邀请函。

那封邮件出现在他的临时邮箱里,发件人是一个由随机字符组成的地址,点开后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城东私人机场。有车接。”附件是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坐标,就在城市东郊,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江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指腹反复划过鼠标的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把手机递给沈谛安。

沈谛安接过,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几条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江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背负着过去的人,在面对可能的又一次失去时,本能的恐惧。

“几点?”他问。

“八点。”江弈说。“现在六点。”

沈谛安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来,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弈。

“我不拦你。”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完完整整地回来。”

江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深色的技术员外套,看着那些因为熬夜而微微发白的头发。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我会的。”他说。

晚上七点,江弈站在宿舍楼下等。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四周一片昏暗。初秋的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他把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脖子。西装是新买的,深灰色,比上次那件更贵,更合身,但挡不住风。那是沈谛安陪他去买的,在一家不起眼的定制店,老板是个沉默的老头,量尺寸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只是用皮尺在他身上比划,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一个个数字。

“穿好点。”沈谛安当时说。“那些人看人,第一眼就看衣服。”

现在他站在风里,等着那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忽然想起沈谛安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他知道沈谛安不想让他去,但他也知道,沈谛安不会拦他。就像陆天明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会去,不管我同不同意。”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很大,很新,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车门滑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脸很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在他脸上扫过,然后点了点头。

“林先生?”

江弈点了点头。

“请上车。”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氛围灯是幽蓝色的,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车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驾驶座,一个坐在后排,都穿着黑西装,都戴着耳麦,都不说话。江弈坐下,车门关上,车子启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江弈看着窗外,看着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在路边等车的人——都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林远。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车里,去参加一个黑客聚会。林远坐在他旁边,不停地摆弄手里的手机,嘴里念叨着什么新的漏洞。那时候的林远还活着,还笑着,还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躺在那张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用完的小瓶子。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林远会死,他会信吗?不会。他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现在,他坐在车里,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见一群他不能信任的人,做一件可能会让他送命的事。他忽然想知道,如果林远知道他做了这些,会说什么?会说“你真傻”?还是会说“我等你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林远说什么,他都要做下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叶在车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很高,很宽,上面有摄像头,有探照灯。探照灯的光很亮,亮得刺眼,在车里扫过,然后停住。保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终端。他看了看车牌,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对着终端说了几句话。终端那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他点了点头。

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江弈看见了停机坪。很大,很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架私人飞机停在那里,像巨大的鸟,收拢翅膀,安静地栖息。飞机的轮廓很优雅,流线型的机身,微微上翘的机翼,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车子在一架飞机前停下。舱门开着,舷梯上铺着红地毯,红得刺眼,像血。一个穿着制服的空姐站在舷梯旁,微笑着等他们。她的制服很合身,头发盘得很高,笑容很标准——那种经过专业训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变形的笑容。

“林先生,请。”黑西装男人说。

江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航空煤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海风的咸腥。他走上舷梯,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飞机里比他想象的更豪华。

真皮沙发,实木茶几,水晶吊灯——这些东西出现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某个富豪的客厅被整个搬到了天上。沙发很大,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让人舍不得碰。水晶吊灯垂下无数颗棱面,灯光穿过,在舱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平板。他们都穿着昂贵的西装,面料很好,剪裁很合身,一看就知道是定制的。手腕上戴着名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手指上戴着戒指,有的镶着宝石,有的只是简单的素圈,但都很贵。

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泛着油润的光泽——那种长期保养、睡眠充足、生活优渥的人特有的光泽。

罗子文坐在最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看见江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显得刻意;既像是欢迎,又像是在审视。

“林奕,来,坐。”

江弈在他对面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稳一些。

空姐走过来,弯下腰,问他喝什么。她的制服领口很低,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还有一条细细的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涂着淡淡的眼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弈移开目光,说:“水,谢谢。”

罗子文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江弈总觉得那笑容后面有别的什么——一种审视,一种试探,一种想要看穿他的欲望。

“不喝酒?”罗子文说。“年轻人,要学会享受生活。”

江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有点刺牙。他放下杯子,说:“喝酒误事。”

罗子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爽朗,像是真的被逗乐了。“好,好,喝酒误事。年轻人有原则,我喜欢。”

他举起酒杯,朝江弈示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血。

“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罗子文说。“一个真正的沙龙。不是那种一群人坐着聊天喝茶的沙龙,是——”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像点燃了什么,“是能让你看见未来的地方。”

江弈没有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做出一个好奇的表情。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只需要记住。

飞机起飞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然后渐渐变得平稳。舷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然后是云层,厚厚的,白白的,在月光下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江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云。他想起小时候坐飞机,也喜欢看云,觉得云像棉花糖,像海浪,像各种各样的东西。但现在他看着云,想的却是别的东西——那些人,那些话,那些他即将面对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一片海岸线,灯火通明,像一条发光的项链。那是海边的某个城市,也许是南边,也许是东边,江弈分不清。他只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一个更小的机场,周围是树林和山丘,看不见任何建筑。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几架飞机,都是私人的,都很贵。有一架是白色的,流线型,像一只优雅的天鹅。有一架是银色的,更大,更霸气,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一辆电瓶车等在舷梯旁。他们坐上电瓶车,沿着一条小路驶向深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空气里有海水的气息,还有一点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是栀子,也许是茉莉,淡淡的,若有若无。

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很大,很现代,线条简洁,像一座美术馆。外墙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门口站着几个保安,都穿着黑西装,都戴着耳麦,都面无表情——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露出表情的人。

他们检查了每一个人的邀请函,用扫描仪扫了U盾,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扫描仪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林奕”的名字和照片。保安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江弈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江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

然后保安点了点头。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江弈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大厅,挑高至少有十米,顶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雨。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倒影。江弈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站在上面,西装革履,表情僵硬,像一个陌生人。

四周的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股票指数,汇率波动,大宗商品价格,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曲线和图表。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红的绿的,上的下的,像一群活跃的精灵。

大厅里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昂贵的衣服,都端着酒杯,都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笑声很轻,很克制,像在参加某种高雅的仪式。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江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罗子文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那是什么?是欲望?是算计?是某种深不见底的野心?

江弈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眼神让他不舒服,让他想转身离开。

但他不能。

罗子文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便看看,放松点。一会儿有正事。”

他走开了,和几个熟人打招呼,握手,寒暄。他的动作很熟练,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他的笑容很得体,既不夸张也不敷衍,恰到好处。他就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完全融入这个环境。

江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人。有亚洲面孔,有西方面孔,有中年人,也有几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他们聚成一个个小圈子,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发出轻轻的笑声。笑声很短,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

江弈端起一杯香槟,假装在喝,其实只是抿了抿。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有点酸。他在人群里慢慢走动,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胖子在聊最近的一笔投资,说赚了多少多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一个瘦子在抱怨某个政策,说政府管得太多,影响了生意。一个戴眼镜的在讨论某个新技术,说人工智能又要突破了,要赶紧布局。

听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高端聚会。

但江弈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悄悄离开大厅,走进旁边的一扇门。那扇门很不起眼,和墙壁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每一次有人进去,门口都会出现一个保安,确认身份,然后才放行。

江弈端着酒杯,慢慢靠近那扇门。

他的脚步很慢,很自然,像只是随意走走。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眼睛余光扫着四周,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

就在他离那扇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猛地转过头,心跳几乎停止。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领带上别着一个精致的领带夹。他的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很温和,但眼睛很锐利,像鹰——那种在高空盘旋、盯着地面每一丝动静的鹰。

“林奕?”那人说。“久仰。罗总提起过你。听说你技术很好。”

江弈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是——”

“我姓周,周明远。”那人伸出手。“磐石会的理事。”

江弈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干燥,很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显得热情,又不显得咄咄逼人。但那只手很凉,凉得让江弈想起什么东西——想起林远死后,他握住的那只手,也是这么凉。

“跟我来。”周明远说。“里面才是正戏。”

他带着江弈走向那扇门。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点了点头,让开路。那门很厚,推开的时候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像推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很暗,暗得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墙壁是深灰色的,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像监狱。走廊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像随时会熄灭。

江弈跟在周明远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更厚,更大,像银行的金库门。门上有密码锁,有指纹识别,有虹膜扫描。周明远输入密码,按下指纹,让机器扫描他的眼睛。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

周明远推开门,侧身让江弈进去。

里面的房间不大,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深色的木头,很重,很沉,像能在这里存在一百年。圆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种在黑暗中盯着猎物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都盯着房间正前方的一块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什么?江弈走近几步,看清了。

那是几组数据——心率,血压,呼吸频率,脑电波,皮电反应。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指标,什么“专注度”“放松度”“认知负荷”。那些数据在屏幕上实时跳动,像一群活跃的精灵,上上下下,永不停歇。

但最让江弈震惊的,是坐在屏幕下方的那几个人。

他们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椅子很大,很舒服,像能让人陷进去。他们的头上戴着一种奇怪的装置——那是一个轻量化的头环,银色的,很细,很精致,像科幻电影里的道具。头环上连着几根细线,像血管一样,通向旁边的一台设备,那设备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在呼吸。

他们的手腕上也戴着东西,像智能手表,但更大,更复杂,表面上有各种指示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他们的手指上夹着夹子,夹子上也有线,通向那台设备。

他们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屏幕,一动不动,像入了定。那种专注让人害怕——不是普通的专注,而是那种把整个灵魂都投入进去的专注,像和尚在打坐,像瑜伽士在冥想。

而他们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吸入装置。圆柱形的,银色的,很精致,像高级的电子烟。表面光滑,能照出人的影子。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发出幽蓝的光。

他们偶尔会把它举到嘴边,吸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那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吸完之后,他们会停顿几秒,让那种东西在身体里流淌,然后睁开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那是‘星尘2.0’。”周明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用法。”

江弈转过头,看着他。周明远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狂热,是骄傲,是某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那种光让江弈想起什么——想起那些在教堂里祷告的信徒,那些在寺庙里磕头的香客,那些为了信仰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过来看。”他说。

他带着江弈走到另一个屏幕前。那屏幕更大,更清晰,上面显示的是一组对比数据——左边是使用前的数据,右边是使用后的数据。使用后的数据明显不同——心率更平稳,像平静的湖面;脑电波的某些波段更活跃,像被点燃的火;皮电反应的波动更小,像静止的水。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明远问。

江弈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意味着,在‘星尘2.0’的辅助下,他们的大脑进入了最佳状态。”周明远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像在展示自己的杰作。“注意力高度集中,情绪极度稳定,认知能力提升30%以上。而且没有副作用,不会上瘾,不会影响健康。这不是毒品,这是——认知增强剂。”

他顿了顿,看着江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我们用它来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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