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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盛宴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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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弈又摇了摇头。

周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不,不是慈悲。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心生怜悯。

“用它来做决策。”他说。“高风险的投资决策,需要极致的专注和冷静。那些普通人在压力下会恐慌,会犯错,会被情绪左右。但我们的会员,在‘星尘’的辅助下,可以做出最优的选择。”

他指了指圆桌旁的那些人。“看到他们了吗?他们正在辩论一个十亿的项目。每个人都在用‘星尘’辅助思考,每个人都在最佳状态。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

江弈看着那些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极致的冷静。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像两点燃烧的火。

他们偶尔会吸一口手里的装置,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他们做过无数次。

江弈忽然想起李昊的妹妹。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等待着那种永远不会来的药。她的病历他看过,那些专业术语他不懂,但他看懂了那行手写的备注:“申请资格需要特定的‘药资’信用等级。”

药资。信用等级。门槛。

而在这里,那些人用同样的东西,来提升自己的“决策效率”,来赚更多的钱。他们用那种东西,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要;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贪婪。

江弈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愤怒?是悲哀?是无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离开这里,想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办公室,想看见沈谛安那张疲惫的脸。

但他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继续看,继续听,继续记住。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跳出一组新的数据。

那是其中一个人的实时脑波,被投射成大屏幕上,像一幅抽象的画。那些波纹在跳动,在变化,在组合成某种模式——时而平缓,时而尖锐,时而像山峰,时而像峡谷。波纹的颜色也在变,从蓝色到绿色,从绿色到黄色,最后变成橙色。

旁边有一个数字在跳动,像心跳一样——

“思维效率指数:92.7”。

“看,”周明远指着屏幕,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的思维效率指数是92.7。这个数值越高,说明大脑的状态越好。普通人的平均值是60左右,经过训练可以达到70,而在‘星尘’的辅助下,他们可以达到90以上。”

江弈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跳动。92.7,92.8,92.6,92.9。那些数字像活的一样,在屏幕上舞蹈,上上下下,永不停歇。每一次跳动都那么精准,那么有节奏,像某种神秘的韵律。

“我们是怎么测量的?”周明远继续说,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一个充满热情的老师。“头环里有多模态生物传感器。脑电图监测脑电波,fNIRS监测大脑皮层的血氧变化,皮电反应监测情绪唤醒度,眼动追踪评估注意力分配。所有这些数据,在本地设备里预处理,然后加密上传,通过云端的算法实时生成这个指数。”

他指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数字放大了一点。

“这是一个闭环。”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宗教般的虔诚。“用‘星尘’提升状态,用设备监测状态,用数据优化状态。每一个环节都精确控制,没有浪费,没有误差。这就是——普鲁图斯系统。”

江弈听到那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普鲁图斯?”

“对。”周明远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很亮,亮得像能照亮整个房间。“罗马神话中的财富之神。也是我们的信用体系的名字。”

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平板,调出一张图。那是一张巨大的图谱,像宋知理画的那种,但更精美,更细致,像一幅艺术品。图上有无数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那些节点连成一张网,密密麻麻,像一个星系。

“普鲁图斯信用。”他说。“基于多维度数据的私人信用评分。包括资产,人脉,社会影响力,以及——在这种药物辅助下的决策表现。每一个维度都被量化,被加权,最终生成一个分数。这个分数,决定了你能进入什么样的圈子,能参与什么样的项目,能获得什么样的资源。”

江弈盯着那张图,看着那些数字。那些数字从300到1000不等,分布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最上面的人最少,分数最高;最下面的人最多,分数最低。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活生生的人。

“分数越高,能接触到的资源越多。”周明远说。“比如那种药——‘星尘2.0’。只有分数在800以上的人,才有资格使用。因为这是一种稀缺资源,只能给最优秀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审视?是期待?是考验?

“你今天能进来,是因为罗总觉得你有潜力。但能不能真正加入,还要看你的表现。”

江弈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脏在狂跳。他知道,他正在靠近那个核心。那个核心里有他想要的一切——证据,真相,以及为林远复仇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那个核心里有危险。致命的危险。

辩论开始了。

圆桌旁的那些人开始发言。他们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量,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们引用数据,分析趋势,预测风险,提出方案。那种专注和冷静,确实和平常人不一样——没有争吵,没有情绪,只有逻辑和数据,像机器在运转。

屏幕上,他们的思维效率指数在跳动。当一个人发言的时候,他的指数会上升,因为他进入了更专注的状态。当别人反驳他的时候,他的指数可能会短暂下降,但很快又恢复,像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用数据和逻辑进行的决斗。没有人提高声音,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面红耳赤。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话。

江弈站在角落里,假装在观察,其实在记住每一个细节。那些人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发言,他们的指数。他知道,这些都是证据,将来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的手插在兜里,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滑动,偷偷录着音。

但他也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那种氛围吸引了。

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绝对的冷静,那种毫无杂念的思考——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状态。作为一个程序员,他也有过沉浸式的编程体验,那种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整个人都融进代码里的感觉。但那是被动的,不可控的,可遇不可求的。

而在这里,他们可以主动进入那种状态,随时随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手里的吸入装置上。银色的,精致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件艺术品。那装置的设计很简洁,只有一根圆柱,一个吸嘴,一个指示灯。但那种简洁里有一种美,一种让人想拥有它的美。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试一试,想知道那种状态到底是什么感觉。那种冲动很微弱,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像风吹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存在过。而且,它还会回来。

他想起沈谛安说的话:“不要好奇。那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东西。”

他想起林远。林远大概也是从好奇开始的吧?好奇那种感觉,好奇那个世界,然后一点一点陷进去,最后再也出不来。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让自己专注于那些跳动的数字。

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那些人站起来,互相握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们不再是刚才那种专注的状态,又回到了正常人的样子——会笑,会寒暄,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江弈知道,他们不一样了。他们见过那个世界,体验过那种状态,再也不会回到普通人的行列了。

罗子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开眼界了吧?”

江弈点了点头。“不可思议。”

罗子文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么——那是满足,是骄傲,是一种看着新人被震撼后的愉悦。

“这只是开始。”他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真正的核心,你还没看到呢。”

他凑近江弈的耳朵,近到江弈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江弈的耳廓,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下个月,我们有一个闭门会议。讨论一个全新的项目——效能抵押贷款。”

江弈皱起眉头。“效能抵押贷款?”

“对。”罗子文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借款人的抵押品,是他未来的‘认知效能产出’。而维持高效能的必需品,就是‘星尘’。也就是说,你借的钱,用来买药;药让你高效;高效让你赚更多的钱;赚的钱,用来还贷。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江弈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抵押品”“认知效能产出”“完美的闭环”。那些词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的心上。

“我们正在和一家海外离岸银行谈合作。”罗子文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很快,这个项目就会落地。到时候,‘星尘’就不再是消费品,而是——金融杠杆。”

他说完,又拍了拍江弈的肩膀,走开了。

江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人谈笑风生的样子,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据。那些数据还在跳动,92.3,91.8,93.1,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李昊。那个二十六岁的特警,刚结婚,妻子怀孕三个月。他倒在血泊里,抓住沈谛安的袖子,然后慢慢松开。他妹妹需要那种药,需要用“药资”才能申请的救命药。

而在这里,那些人用同样的东西,作为金融杠杆,去撬动更多的钱。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凌晨三点,江弈回到宿舍。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很亮,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座座发光的玻璃塔,霓虹灯在闪烁,车流在穿行,红绿灯在交替。那些灯光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但在他眼里,一切都变了。那些灯光不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无数个“普鲁图斯信用”的节点,无数个被量化的人,无数个被纳入那个系统的生命。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分数,一个被数据定义的价值。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那些在“星尘”辅助下进入最佳状态的脸。他们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专注,那么高效。但他们还是人吗?还是只是那个系统中的一个个节点,一串串数据?他们还有喜怒哀乐吗?还会为朋友的死而痛苦吗?还会在深夜里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想起罗子文说的“效能抵押贷款”。借未来的自己,买现在的药,然后永远被那个系统绑架,永远离不开那种东西。那不是自由,那是枷锁。一个用数据和药物打造的,最精致、最完美的枷锁。每一个戴上它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是高效的,是优秀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那个系统里的一个节点,一个数字,一个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抽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从林远死后就戒了。但此刻,他想抽。他想让烟雾充满肺部,让那种辛辣的感觉盖住心里的混乱,让那些画面暂时消失。

但他没有烟。他只能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

窗外,有一盏灯灭了。又有一盏。城市在沉睡,那些被量化的人在沉睡,只有他醒着,盯着那些越来越稀疏的灯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辛苦了。下一步,拿到他们的核心算法。越快越好。”

江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他想回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它慢慢变暗,最后消失在屏幕的黑暗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沈谛安。那个总是熬夜、总是喝速溶咖啡、总是用数据筑墙的人。他想起沈谛安说的话:“数据什么都不知道。数据不知道他妹妹有病,不知道他妻子怀孕,不知道他要请我喝酒。”

但在这里,数据知道一切。知道你的心率,知道你的脑波,知道你的每一个决策,知道你的“认知效能产出”。它把你变成一串数字,然后根据这些数字,决定你的价值。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像一道裂缝。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早上七点,沈谛安在办公室里等到了江弈。

他一夜没睡。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褐色痕迹。他坐在那里,盯着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干,很涩,但他不敢眨,怕错过什么。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江弈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差,差得像一张白纸。眼窝深陷,眼底全是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他的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谛安,没有说话。

沈谛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弱,而是变得更深,更复杂。

江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力气。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谛安拿起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听那些录音。罗子文的声音,周明远的声音,那些人的辩论,“普鲁图斯系统”,“思维效率指数”,“效能抵押贷款”。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越压越重。

录音很长,有一个多小时。他听完后,摘下耳机,看着江弈。

“你还好吗?”

江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窗外,盯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建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透明。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那个系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他们把人也变成了数据。每一个维度都被量化,被加权,被计算。然后用一个分数,决定你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谛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是向往?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吗,他们用那种药的时候,思维效率指数能到90以上。”他说。“我从来没到过那个状态。我写代码的时候,最好的时候,可能也就80。但他们是稳定的,可控的,随时随地都能进入那种状态。”

沈谛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安。那种不安从胸口升起,爬过喉咙,堵在嘴里。

“你在想什么?”

江弈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种状态到底是什么感觉。”江弈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好奇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好奇——”他停住了。

沈谛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燃烧的火,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不要好奇。”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那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东西。”

江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然后暗了下去。

“我知道。”

但他眼睛里那种光,还在。只是更暗了,更深了,藏在眼底最深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沈谛安看着那颗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担忧,是恐惧,是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见自己倒影时的战栗。

他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有一双燃烧的眼睛,有对技术的好奇,有对完美的追求。那时候他也相信,数据可以解决一切,技术可以筑起完美的墙。

后来那堵墙塌了。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眼睛里那团火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现在他看着江弈,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保护那团火,但又怕它烧得太旺,把江弈自己也烧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江弈,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办公室,照在那些凌乱的线缆上,照在那些空咖啡杯上,照在两个人疲惫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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