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锈隙生光 > 第7章 旧案的灰尘

第7章 旧案的灰尘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宋知理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她的工位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张白色的办公桌,桌面整洁得近乎苛刻——键盘摆得端端正正,与桌沿平行,空隙精确到毫米;鼠标垫的边缘与桌沿对齐,没有一丝歪斜;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黑色、蓝色、红色,每种颜色三支,笔尖朝上;便签纸叠成了整齐的一摞,边缘像刀切过一样平整。就连显示器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调整,三台屏幕呈弧形排列,左右两台各向内偏转十五度,正好包裹住她的视线。

此刻,她坐在那三台显示器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从眼角向瞳孔蔓延,像一张红色的网,网住两颗疲惫的眼球。她很少眨眼,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滚动的数据,偶尔揉一下眼睛,指腹按压在眼睑上,能感觉到眼球表面的干涩和微热——那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后,泪液蒸发殆尽的痕迹。

显示器上开着几十个窗口。有的是搜索引擎,搜索框里填着各种人名和关键词的组合;有的是数据库,密密麻麻的表格像蜂巢一样排列;有的是她自己写的数据抓取脚本,黑色的命令行窗口里,一行行代码在滚动,像永不停歇的溪流。那些窗口层层叠叠,有的最小化到任务栏,有的半屏显示,有的全屏铺开,像一堆随时会坍塌的积木。

她在做的事情,是给“磐石会”的成员画心理画像。

这是她主动提出的任务。三天前,她坐在沈谛安对面,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挖到他们所有人的底。”

沈谛安当时有些犹豫。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知道画心理画像需要大量的个人数据,而这些人的隐私保护做得很好,公开信息少得可怜。那些人在媒体上的形象光鲜亮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找不到一丝裂纹。

但宋知理说:“只要时间足够,我能挖到任何人的痕迹。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留下数据,就像人只要走过雪地,就会留下脚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自信,是对自己技术的绝对信任,是一个从小在数据世界里长大的人,对数据力量的虔诚信仰。

沈谛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

现在,三天快到了。

她已经挖了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饼干,渴了就喝几口咖啡。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的杯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褐色痕迹,有的只喝了一半就凉在那里。她的头发原本一丝不乱地梳在耳后,现在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颊两侧。她的衬衫还是三天前那件,袖口有一点咖啡渍,是倒咖啡时不小心洒的。

她爬取了那些人在网络上留下的所有公开痕迹——新闻报道,学术论文,专利记录,社交媒体,论坛发言,甚至是一些十几年前的BBS帖子。那些数据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端详,然后放在合适的位置。她要拼凑出完整的图案,不是他们展示给世界的那个图案,而是真实的、隐藏的、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图案。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那些人的公开形象和他们自己塑造的一样——成功的企业家,优秀的社会精英,慈善晚宴的常客。罗子文的社交媒体上满是健身打卡和旅行照片,配文总是“感恩生活”“继续努力”。周明远的微博里转发各种科技新闻和励志语录,偶尔发一张会议照片,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其他几个人也差不多,有的晒家庭,有的晒收藏,有的晒慈善捐款。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精心设计的广告,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推敲,每一个表情都经过排练。

但宋知理不相信完美。

她知道,越是完美的东西,越可能是假的。因为真实的人是有瑕疵的,会有失控的瞬间,会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而这些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活过。

她开始往更深的地方挖。

那些十几年前的论坛帖子。那时候互联网还不发达,人们还没学会隐藏自己。他们在BBS上争论,在博客里发泄,在个人网站上展示幼稚的作品。那些网站很多已经关闭了,但搜索引擎的缓存里还留着碎片。她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数字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挖掘,从碎片中拼凑出那些人的年轻时代。

那些已经删除的社交媒体动态。有些人的账号设置了半年可见,但第三方平台的同步记录里还留着旧数据。她通过那些漏洞,找到了他们几年前发的动态——那些抱怨工作、吐槽同事、发泄情绪的瞬间,那些他们以为已经消失的痕迹。

那些被遗忘的学术论文和专利记录。有些论文的作者已经改名,有些专利已经转让,但原始的申请文件里还留着他们的签名和联系方式。她顺着那些线索,找到了他们早期的研究方向,找到了他们曾经的合作伙伴,找到了他们试图掩盖的合作关系。

她挖了三天。三天里,她见证了那些人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见证了他们的野心、贪婪、算计,见证了那些隐藏在成功背后的秘密。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一篇学术论文的致谢里。

论文发表于十二年前,发表在一本还算知名的学术期刊上。作者是当时还在读博士的罗子文,论文题目是关于某种神经递质受体的研究。致谢部分很简短,只有两三行,感谢了导师、实验室同伴,还有一句:

“感谢温衡师兄在实验设计上的宝贵建议。”

温衡。

宋知理盯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把那个名字记下来,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挖。

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份专利纠纷的诉讼材料里。

那是一起发生在九年前的官司,卷宗号早就被埋没在浩如烟海的司法档案里。原告是一家小型的生物科技公司,被告是罗子文当时任职的一家药企。诉讼材料里提到,原告公司的一项核心专利,被被告公司的某位研究员泄露给了罗子文。那个研究员的名字,叫温衡。

诉讼的结果是和解。双方签署了保密协议,具体条款不公开。温衡没有被起诉,只是低调地离开了那家药企。几个月后,他出现在某顶尖药物研究所的人员名单里。

第三次出现,是在一则六年前的新闻报道里。

那则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本地新闻网站上。标题是《知名研究所研究员涉嫌泄密被开除》。报道里说,某顶尖药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温衡,因重大实验事故导致精神失常,进而泄露了未公开的研究数据,已被开除并移送强制戒毒。报道配了一张照片,很模糊,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的侧脸,戴着眼镜,表情看不清。

宋知理盯着那则新闻,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跳开始加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打开内部数据库,输入“温衡”两个字。

系统返回了一条记录:

温衡,男,三十五岁,前某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六年前因“重大实验事故导致精神失常,进而泄露未公开研究数据”被开除,送入强制戒毒所。同年,其妻柯某因不堪压力“自杀”,其女被送往福利院。温衡本人于入所三个月后“意外死亡”,案件已结。

案卷编号:XXXXXX。

宋知理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案卷编号,感觉后背发凉。那种凉从脊椎底部升起,一路向上,爬过后背,爬上后颈,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点击案卷编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该档案部分内容已加密。请输入权限密码。”

她输入自己的警号。系统提示“权限不足”。她输入沈谛安的警号。还是“权限不足”。她输入陆天明的警号。一样的结果。

那份案卷的关键部分,被加密了。加密的级别很高,不是普通的内部文件。那是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调阅的密级——可能是厅级,可能是更高级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有暗红色的光晕浮动,那是视网膜残留的影像。她深吸一口气,让那些信息在脑海里慢慢沉淀。

温衡,罗子文,专利纠纷,泄密,精神失常,强制戒毒,妻子自杀,意外死亡。

她想起K。那个神秘的、无处不在的、总是在关键时刻递来线索的K。那个知道忒修斯之墙,知道净土系统核心机密,知道用光谱数据做密钥的K。那个在黑暗中盯着他们、引导他们、保护他们的人。

温衡。K。

温衡的姓是Wen,首字母W。K是什么?是Key——钥匙?关键?还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另一个词:“温衡妻子”。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那是六年前的一则讣告,发在一个小学的官网上。讣告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校教师柯某,因意外不幸离世,享年二十九岁。柯老师生前爱岗敬业,深受学生爱戴。追悼会将于本周六举行,望各位同仁参加。”

柯。K。

K是柯的首字母。

宋知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晚上九点,宋知理坐在沈谛安的工位对面。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要么回去了,要么出去执行任务了。江弈在宿舍休息,准备下一次的渗透。简晞回家拿换洗衣服,说一会儿就回来。陆天明在楼上开一个没完没了的会。

灯只开了她头顶那一盏,光线形成一个光圈,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四周都是黑暗。光圈边缘的黑暗很浓,浓得像能吞没一切。沈谛安的工位在这圈光里,凌乱得像一个战场——三台显示器,两台笔记本,乱七八糟的线缆,空咖啡杯,受潮的饼干,打印的材料堆成小山。

沈谛安盯着她递过来的平板,盯着那些信息,一动不动。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透明。他的黑眼圈很深,像两块淤青。他的眼睛在那些文字上缓缓移动,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像一台缓慢而精确的扫描仪。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宋知理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她自己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也花了很久。那些名字,那些时间,那些事件,像一堆散落的拼图,需要慢慢拼起来,才能看见完整的画面。

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在窗户上划过,然后消失。远处的高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夜空里零星的星星,孤独地亮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在做什么。办公室里的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永不停歇。

很久之后,沈谛安放下平板,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疲惫,但很专注。那种专注是他特有的,像探照灯,一旦锁定目标,就不会移开。

“你确定?”

宋知理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肯定。三天来的所有发现,都在这个点头里。

“名字,时间,地点,事件——都对得上。”她说。声音有点沙哑,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温衡的研究方向是神经药理,和‘星尘’的机制吻合。他的妻子姓柯,柯的首字母是K。他的女儿在他‘死后’被送往福利院,但我在福利院的记录里查不到后续信息——要么是被人领养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那份案卷的关键部分被加密了。加密的级别很高,不是普通案件该有的待遇。有人在保护那些信息。有人在保护那个案子,不让任何人碰。”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在看着什么。

“能解开吗?”他问。

“我在试。”宋知理说。“但需要时间。那是六年前的加密系统,用的是一种叫‘SecuDoc’的商业加密软件。那家公司五年前就倒闭了,技术支持早就停了。我找到了一个旧版本的漏洞,但那个漏洞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

她停住了,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很涩,像有沙子在里面摩擦。每一次眨眼,眼皮划过眼球,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沈谛安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血丝,看着她因为熬夜而变得苍白的脸,看着她散落的头发和袖口的咖啡渍。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试。”他说。“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宋知理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工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光圈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让沈谛安想起什么——想起江弈的眼睛,也是这么亮。

“沈哥,”她说,“如果温衡就是K——”

她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温衡就是K,那么那个一直在帮他们的人,是一个“已死亡”的人。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一个被系统毁灭、又回来对抗系统的人。

那意味着什么?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先解开档案。别的,等解开再说。”

接下来的三天,宋知理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调了出来——温衡的论文,他的专利,他在研究所的工作记录,他妻子死亡时的警方报告,他在戒毒所的医疗记录。那些资料有的在公开数据库里,鼠标点几下就能下载;有的需要权限,要填申请表,等审批;有的已经归档,调阅需要走繁琐的流程,要找这个签字那个盖章。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记,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比对。她的知识图谱越来越大,节点越来越多,线条越来越密。温衡,罗子文,周明远,还有那些在专利纠纷和诉讼材料里出现的名字——它们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温衡的论文显示,他的研究方向是神经递质调节。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他的研究目标——找到一种方法,精准调节大脑的奖赏回路,从而治疗成瘾。那是一种善意的研究,一种想让人摆脱依赖的研究。

罗子文早期的论文里,频繁引用温衡的工作。他们曾经合作过,曾经在同一个实验室,曾经一起讨论那些复杂的化学式。但后来,罗子文离开了学术界,进入了企业。再后来,温衡出事了。

那些专利纠纷的材料里,有一份温衡写给研究所领导的申诉信。信是用手写的,扫描进了电子档案。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他在信里说,那些数据不是他泄露的,那些邮件不是他发的,他是被陷害的。他说他知道是谁做的,但他没有证据。他说他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只求给他一个清白。

信的末尾,他写道:“我还有妻女要养,我不能就这样被毁掉。”

宋知理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些工整的笔画,看了很久很久。她能想象他写信时的样子——坐在某个地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希望有人能看见,希望有人能相信他。

但没有人相信他。或者,有人相信,但无能为力。

那些戒毒所的记录,更加简略。只有几行字,记录着他的入所时间,他的体检数据,他的“行为表现”。记录里说,他“情绪不稳定,多次试图自残,被强制约束”。那些冰冷的官方用语背后,是三个月的非人折磨。强制戒毒,不是治疗,是惩罚。是把你关起来,用电击、药物、暴力,把你身体里的依赖一点点剥离。那种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温衡没有崩溃。记录里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和其他打印的字不一样:“该员意志力极强,多次逃脱监控,试图与外界联系。”

但每次都被抓回来,然后被更严厉地惩罚。

他的妻子死在他被关押的第三个月。

警方的报告说,柯某在丈夫被关押后,独自带着五岁的女儿生活。巨大的压力让她精神崩溃,最终选择跳楼自杀。现场没有遗书,但有目击者称,事发前曾看见她和一名陌生男子争吵。那名男子后来被找到,是她的同事,说是工作上的争执。案子结了,自杀,没有疑点。

报告里附了一张现场照片。

宋知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灰色的墙面,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楼下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里微微飘动。一个女人的身体躺在血泊里,脸朝下,看不见表情。她的头发散开,有几缕沾在血里。她的身体扭曲着,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周围围着一群人。有的在张望,伸长脖子想看清;有的在打电话,捂着嘴说些什么;有的捂着脸哭,肩膀一抖一抖。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拦着人群不让靠近。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女孩。

她很小,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外套。她被一个警察牵着,站在人群外面。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回头看着那个方向。她看不见什么,人群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着。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孩子的亮,是空洞的,像两颗玻璃珠,什么也照不出来,什么也映不进去。

宋知理盯着那个小女孩,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下很重,撞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是温衡的女儿。那个在照片角落里,回头看着母亲尸体的小女孩。

报告的最后,是温衡的死亡记录。

入所三个月后,他在一次“意外”中死亡。记录里说,他在洗澡时滑倒,头部撞到地面,颅骨骨折,抢救无效。有目击者,有尸检报告,有死亡证明。一切都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但宋知理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被杀的。

凌晨三点,宋知理还在和那份加密的案卷搏斗。

SecuDoc的加密算法很老,但并不简单。它是那种基于时间的动态加密——每一份文件都有一个独立的时间戳密钥,只有在特定时间、用特定权限才能打开。简单说,就像一把锁,钥匙是时间本身。你必须在文件创建的那个时间点,用特定的权限,才能打开它。过了那个时间,就算你有钥匙也打不开。

宋知理找到了一个旧版本的漏洞。那个漏洞可以让她在不知道密钥的情况下绕过验证,但需要模拟六年前的系统环境。她需要让电脑以为自己回到了六年前,让软件以为自己运行在六年前的操作系统上,让一切参数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花了两天时间,在一台旧电脑上搭建了一个虚拟机。那台电脑是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开机要响很久。她安装了六年前的操作系统,六年前的杀毒软件,六年前的各种补丁。她调了系统时间,调到那份文件创建的那一天,那一刻。

然后她开始尝试那个漏洞。

第一次,失败。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验证失败”。

第二次,失败。还是那个红色的对话框,刺眼的红。

第三次,失败。第四次,失败。第五次,失败。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对话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十多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几乎睁不开。她的头开始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的胃也难受,太久没吃东西,胃酸在翻涌。

但她不想停。她知道,那份档案里有答案。关于温衡,关于K,关于六年前那场悲剧的所有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检查了虚拟机的每一个设置。系统时间,没错。软件版本,没错。补丁列表,没错。所有参数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又试了一次。

进度条开始走动。很慢,一格一格,像蜗牛在爬。她盯着那个进度条,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百分比,心跳越来越快。

1%,2%,3%……

到97%的时候,进度条停了。

她盯着那个停滞的进度条,心脏几乎停跳。一秒,两秒,三秒。屏幕上没有弹出失败的对话框,但也没有任何反应。进度条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等了很久。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的眼睛盯着那个进度条,不敢眨,怕一眨它就变了。

然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站在实验室里。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戴着眼镜,目光清澈而温和。他手里拿着一支试管,对着光看,试管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像海水。他转过头,看见她,对她微笑。那笑容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他说:“你知道忒修斯之墙的漏洞在哪里吗?”

她问他:“在哪里?”

他只是笑,不说话。然后他的脸变了。变得消瘦,变得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双清澈的眼睛变得锐利,锐利得像寒冰,像能看穿一切伪装。他看着她,用那种寒冰一样的眼神,说:

“在建造这堵墙的人心里。”

她猛地惊醒。

屏幕上,那个解密程序还在运行。进度条停在97%,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个进度条,心脏狂跳。几秒钟后,进度条动了。

98%。

99%。

100%。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解密成功。是否打开文件?”

她的手指在颤抖。她把手指放在鼠标上,感觉到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她点了一下“是”。

文件打开了。

那是一份长长的报告,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字。页面是灰白色的,字体是老式的宋体,行间距很窄,看得人眼睛发酸。右上角有红色的“机密”印章,盖得很重,印油洇开了一点,像一滴血。

宋知理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她的眼睛在那些文字上移动,一行一行,像犁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报告里记录着温衡案的完整经过——

六年前,温衡和梁启琛共同研发了一种新型化合物,代号“X-7”。这种化合物可以精准调节大脑的奖赏回路,有望用于治疗毒品成瘾。他们的研究很顺利,动物实验效果显著,正准备申请人体临床试验。

但就在这时,有人窃取了他们的研究数据。

窃取者是谁?报告里没有明说,但有一行字被涂黑了。那是一块黑色的墨迹,盖住了几个字。宋知理凑近屏幕,试图辨认那些被涂黑的地方。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眯起眼睛,一点一点地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