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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数据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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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淹没这片山林。那些木屋的轮廓在光里越来越清晰,木头的纹理显露出来,有的地方开裂了,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屋顶上的太阳能板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那些光斑跳跃着,像是活的一样。但那些光斑从不落在同一处——探头转动的阴影扫过屋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光线一片一片地抹去,又一片一片地放回来。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沈谛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谛安趴在树林边缘,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一动不动。他的身体紧贴着地面,能感觉到泥土的潮湿和冰凉。那些泥土渗进衣服里,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些窗户,盯着那些偶尔闪过的人影,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

他的眼睛很干,很涩,但他不敢眨。他怕错过什么。

江弈趴在他旁边,用望远镜观察着那片建筑群。望远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晨光,一晃一晃的。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沈谛安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紧绷——那种行动前特有的、把所有神经都绷到极致的感觉。那种紧绷从他肩膀的线条里透出来,从他握紧望远镜的手指上透出来,从他抿紧的嘴唇上透出来。

“七栋木屋。”江弈压低声音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主建筑三栋,附属四栋。入口应该在最中间那栋最大的里面。门口有两个守卫,伪装成景区工作人员。他们穿着工装,但站姿不对——太直了,受过训练。”其中一个守卫抬起手,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嘴唇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另一个守卫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片树林。那目光停了一瞬——就在沈谛安他们藏身的方向。江弈的呼吸停了。但那个守卫只是挠了挠脖子,又转了回去。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也在观察,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经验。那些木屋看起来很普通,木头已经发黑,屋顶上长着青苔,像是很多年没人打理。但那些细节骗不了他——屋顶上那些太阳能板太新了,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那些太阳能板的朝向也不对,不是朝南,是朝各个方向,像是在遮掩什么。还有那些窗户,黑洞洞的,看起来像是空的,但仔细看,能看见窗帘后面有东西在动。偶尔有光闪过,很微弱,但存在。那是设备运行时的指示灯,被人用窗帘遮住了,但遮不彻底。

“热成像。”江弈又说。“他们在用热成像巡逻。我看见了,屋顶上有两个旋转的探头,每隔一阵子扫描一次。如果他们发现热源异常,警报就会响。”

沈谛安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也能感觉到。他能想象那探头的样子——黑色的,圆形的,像一只只眼睛,在屋顶上缓缓转动,扫过每一寸土地。

“能避开吗?”

江弈想了想。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些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从眼角向瞳孔蔓延。他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脑海里快速运转着。那些数据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巡逻路线、扫描频率、死角、盲区。

“难。”他说。“他们的巡逻路线是交叉的,几乎没有死角。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无人机。如果有无人机,白天行动就是送死。”

沈谛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晚上呢?”

江弈摇了摇头。

“晚上他们用热成像,更危险。我们身上的热量,在他们眼里就像一个个火把。趴在这里不动,他们可能发现不了。但只要一动,热量变化就会被捕捉到。”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怎么进去?

后方的特警队员趴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他们的脸被树枝遮住,只看得见眼睛。那些眼睛很亮,很警觉,像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他们在等命令。等那个“行动”两个字。他们的手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已经握了很久,指节发白。

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那个即将开始的一天的味道。树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沈谛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有点凉,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稳,那是多年的训练和无数次行动后养成的——越紧张,心跳越稳。

“继续观察。”他说。“我们要找到他们的漏洞。”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移动,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像是在跳舞。有的光斑落在沈谛安背上,暖洋洋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日子。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趴着,盯着那些木屋。

江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盯着那些偶尔走过的人。他的身体很累,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手臂疼,脖子疼,腰疼,腿疼。但他不敢动。他怕错过什么。他怕一动,就会让所有人功亏一篑。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些数据——七栋木屋,两个守卫,两个热成像探头,固定的扫描间隔。还有那些太阳能板,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偶尔闪过的光。那些数据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他想起林远。想起那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的人。那个人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金属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林远脸上,那张脸苍白得透明,嘴唇发紫。床头柜上那个小瓶子,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纸上只有一个字——“纯”。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然后打电话叫救护车。他等了很久。很久很久。救护车来的时候,林远的身体已经凉了。他的手搭在床沿上,垂下来,沈谛安握过那只手,也是凉的。

这一次,他要做点什么。他要进去。他要亲手抓住那个制造这一切的人。

但他怎么进去?

他的手在地上轻轻划着,留下浅浅的痕迹。那是他从沈谛安那里学来的习惯。泥土很软,很湿,手指划过的时候,留下一条条细线,像是某种密码。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痕迹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还是一个白帽子黑客的时候,接过一个项目。那是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建在深山里的那种,完全自给的。他们有独立的电网,独立的水源,独立的通讯基站。为了管理那些设施,他们用了一套楼宇自动化系统——控制温湿度,控制电力分配,控制设备散热。那套系统用的是BACnet协议,一种工业控制协议,天生就没有加密。当时他发现了一个漏洞,可以通过一个温度传感器注入代码,然后撕开一个口子。

他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太阳能板,脑海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沈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紧。那声音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他。

江弈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发现,是兴奋,是终于找到答案时的光。那种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们的供电系统。”他说。“那些太阳能板。它们不是独立的。它们连着一个控制系统。那个控制系统,一定有对外接口。”

沈谛安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楼宇自动化系统。”

江弈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这种深山里的设施,一定是完全自给的。独立电网,独立水源,可能还有独立的小型通讯基站。他们为了维持内部环境的稳定——温湿度控制、电力分配、设备散热——一定有一套楼宇自动化系统。那套系统,为了维护方便,一定有对外接口。”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烁。

“那个接口还在吗?”

江弈想了想。他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分析着各种可能。

“理论上,应该关了。这种级别的设施,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他顿了顿,又说,“但——那种系统,用的是工业控制协议,BACnet或者Modbus。那些协议,天生就没有加密。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还在运行的传感器,一个有漏洞的传感器,就能从那里注入代码。”

沈谛安沉默了片刻。他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风险,可能,成功率。那些数字在他心里跳来跳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因为相信数据而做出的错误判断。那一次,他错了。这一次,他不能再错。

“成功率多少?”

江弈想了想。他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心里计算着。

“三成。”

沈谛安没有说话。

江弈继续说:“但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在他们的内部网络里撕开一个口子。从那里,我们可以渗透到核心区,关闭他们的监控系统,打开他们的门。我们就能进去,抓人,拿证据。”

沈谛安看着他。

“如果失败呢?”

江弈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些可能——警报响起,守卫冲出来,子弹横飞,有人倒下。他想起李军,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特警。

“失败,警报就会响。他们就会知道有人来了。”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木屋,看着那些旋转的探头,看着那些偶尔走过的人。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透明。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犹豫?是计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问:

“你需要多长时间?”

江弈想了想。

“至少一个小时。”

沈谛安点了点头。

“我给你争取一个小时。”

江弈看着他。

“怎么争取?”

沈谛安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些特警队员。那些人的眼睛在树枝后面闪闪发亮,像是黑暗中的野兽。

“准备强攻佯动。”他说。

下午两点,太阳开始西斜,光线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沈谛安带着三个特警队员,从东侧绕过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些落叶很厚,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偶尔有一根枯枝被踩断,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每一次咔嚓声响起,他们就会停下来,等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发现,然后再继续走。

沈谛安走在最前面。他的手里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手心全是汗,那汗水黏腻腻的,沾在枪把上。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那些探头还在转,从不间断。他计算着它们的节奏——什么时候转向这边,什么时候转向那边,什么时候会出现盲区。

他们利用那些盲区,一点一点地接近。

江弈趴在西侧的树林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苍白。屏幕上是一个程序,正在扫描那些可能的漏洞。那些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密密麻麻的,像瀑布一样。一行一行的十六进制代码,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

他的心跳很快,那心跳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滚动的数据,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发白。

他想起林远。想起那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容他永远忘不了。那不是笑,是死后的肌肉僵硬。但那一瞬间,他以为是笑。他以为林远在笑。他以为一切都还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整着扫描的参数。那些参数一变,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就变了。新的数据涌上来,旧的消失。他盯着那些数据,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地比对。

“找到了吗?”耳机里传来沈谛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江弈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但他知道沈谛安看不见。

“还在扫。”

沈谛安没有说话。

东侧,沈谛安已经接近了第一栋木屋。那木屋看起来是储藏室,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示意身后的特警队员停下,自己慢慢靠近。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丛里,没有声音。他的手握着枪,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他靠近那扇门,往里看。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杂物,几把铁锹,几个破旧的木箱。那些木箱上落满了灰,很久没人动过。没有守卫,没有设备,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迅速退回树林里,趴在地上。树叶遮住了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趴着,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从木屋后面走出来,穿着工装,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他在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沈谛安看着那个人走远,消失在另一栋木屋后面。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从快变慢,从重变轻,最后恢复正常。

“西侧,情况如何?”

江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点沙哑:

“还在扫。”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趴在那里,等着。

太阳越来越斜,光线越来越暗。树林里开始有阴影,那些阴影慢慢拉长,最后连成一片。那些旋转的探头还在转,从不间断。那些守卫还在巡逻,走来走去,从不休息。

江弈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那些数据还在滚动,一行一行,密密麻麻。他的眼睛很干,很涩,但他不敢眨。他怕错过什么。每一次眨眼,眼皮划过眼球,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像砂纸一样,在眼眶里摩擦。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如果那个漏洞不存在怎么办?如果失败了怎么办?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赶不走它们。它们一直在那里。

他又一次想起了林远。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整着扫描的参数。那些参数一变,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就变了。新的数据涌上来,旧的消失。他盯着那些新数据,一行一行地看。

然后他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个信号在闪烁。很微弱,但存在。那信号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那是BACnet协议的特征码。

他找到了。

“沈哥。”他说。声音很紧,很急。那声音里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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