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五分,行动正式开始。
沈谛安趴在西侧的一处土坡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土坡上长满了杂草,草叶在他脸侧轻轻摇晃,蹭着他的脸颊,有点痒。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些木屋,盯着那些旋转的探头,盯着那些偶尔走过的守卫。他的眼睛很干,很涩,但他不敢眨。他怕错过什么。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带着树林里潮湿的味道。那味道里有腐烂的树叶,有泥土,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腥气。他的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但他没有动。只是趴着,盯着那些木屋,像一块石头。他的右手小臂压着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硌进肉里,从一开始的刺痛变成钝痛,又从钝痛变成一种麻木的、不属于自己的肿胀感。他不敢动,怕动作带起草叶的晃动被探头的红外感应捕捉。他只能让那块石头继续硌着,感受自己的手臂从疼到不疼,再从麻木回到一种奇怪的、像无数根针在扎的复苏感。那是身体在在叫嚣。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那是多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越紧张,呼吸越稳。
耳机里传来江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已经到位。”
沈谛安转过头,看了一眼东侧。江弈趴在那里,离那些木屋不到五十米。他的身上盖着一层伪装网,和周围的草丛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只看得见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发着光,映在他脸上。那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像一张纸。屏幕上的代码在滚动,一行一行,像瀑布一样无声地倾泻。
沈谛安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弈的时候。那时候他在看守所里,穿着号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他说,我要亲手抓住那些害死我朋友的人。那时候沈谛安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任,会不会惹出更多的麻烦。但现在,他就在这里,趴在地上,等着冲进去。
他想起江弈这些日子的变化。那些戒断反应,那些从罗子文潜意识里带来的碎片,那些深夜里的恐惧和挣扎。他挺过来了。他还在这里。
“掩护组就位。”耳机里又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很沉,很稳。
沈谛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有点凉,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木屋还在那里,那些探头还在转,那些守卫还在巡逻。一切都没有变。
“行动。”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东侧,突然响起了枪声。
那是佯攻组在开枪。他们从远处朝那些木屋射击,子弹打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敲鼓。木屑飞溅,在月光下像一群受惊的虫子,四散飞舞。
那些守卫立刻紧张起来。他们端着枪朝那个方向冲过去。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动。有人喊:“在东侧!在东侧!”声音又尖又急,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江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那是那些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能听见那些人在喊,在叫,在开枪。那些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他的脸贴着地面,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草叶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汗水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吐。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趴着,等他们过去。
他盯着那些守卫从自己身边跑过。他们跑得很快,脸都看不清,只看得见他们手里的枪在月光下闪着光。有一个从他身边不到三米的地方跑过,他都能看见他脸上的汗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近得能闻见他们身上的汗味,那种混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
他的心跳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动。只是趴着,等他们过去。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那台电脑,指节发白。那电脑是他的一切,是他进入那个要塞的钥匙。如果它坏了,一切都完了。
等那些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些探头还在转。他计算着时间——什么时候转向这边,什么时候转向那边。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旋转的探头,嘴里默念着:转过去……就是现在。
它转过去了。
他迅速爬起来,冲向最近的那栋木屋。
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草叶在脚下倒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他弓着腰,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敢发出声音,不敢惊动任何人。
他跑到木屋的墙角,蹲下来,背靠着墙。木头的墙面很粗糙,硌得后背生疼。他能感觉到那些木刺扎进衣服里,扎进皮肤里。但他没有动。他大口喘气,那口气呼出来,在夜色里变成一团白雾,然后很快消散。
他的心还在跳,很快,很重。但他没有停。
他从包里掏出那个定向天线,架在地上。
那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棒,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盘,像一朵倒扣的蘑菇。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他调整着它的角度,对准那栋木屋的方向。那栋木屋里有那些传感器。那些传感器,就是他进入这个要塞的钥匙。
他的手指在电脑上敲击,调整着信号的频率。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一个个像是活的一样。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盯着那些波形,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还需要多久?”沈谛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江弈盯着屏幕。
“三分钟。”
沈谛安没有说话。
东侧,枪声越来越密了。佯攻组和守卫交上了火。子弹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痕,像是流星一样,又像是某种诡异的焰火。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倒下去。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江弈盯着屏幕,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很快,很急,像心跳,像呼吸,像倒计时。
屏幕上,进度条开始走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那汗水滴在键盘上,滴在那些按键上,把字母都模糊了。他没有擦。他只是在敲。他能感觉到那些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盯着屏幕。
“他在干什么?”
陈泊远的声音从监控室里传出来,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外界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那声音通过扬声器,在空荡荡的监控室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个守卫站在他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屏幕上,江弈蹲在那栋木屋后面,手里抱着那台电脑。他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看起来很专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的手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很稳。
“不知道。”守卫说。“可能在攻击我们的系统。”
陈泊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蹲在黑暗里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很深,只能看见那些木屋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人影。枪声从东侧传来,很响,很密集。那些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精致的优雅剥开,露出下面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疲倦的期待。
“让他进来。”他说。
守卫愣了一下。
“什么?”
陈泊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很多年居于上位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说,让他进来。”
守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泊远,等着他解释。
陈泊远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控制台前,在那些按钮上按了几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弹钢琴。按钮在他指尖下发出柔软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像是某种仪式的步骤。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画面。那是核心机房的画面。庞大的服务器机柜排列成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些屏幕。控制台的一角放着一杯茶,透明的玻璃杯,茶叶舒展开来,沉在杯底。茶水还是温的,杯壁上有细细的水雾。旁边放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包装纸被整齐地折成一个三角形,压在杯子下面。那包装纸是金色的,在屏幕的光里闪着微弱的光。他甚至在等人闯进来的间隙里,吃了一块巧克力。江弈后来想起这个细节时,只觉得脊背发凉——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掌控欲,才能在所有人都想杀他的时候,还有心情吃巧克力?
陈泊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很均匀。那不是紧张,是思考。
“他们会来的。”他说。“让他们来。”
他的声音平静到掀不起情绪的一丝波澜。
江弈的额头上全是汗。
那些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眨了眨眼,那汗水混着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进度条。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推进。每一格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走得艰难而滞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整着天线的角度。那根天线很细,很软,风一吹就晃。他用手扶着它,让它保持稳定。他的手在发抖,那发抖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向上。他咬紧牙关,想压住那种颤抖,但它还在。
东侧的枪声越来越近了。守卫们开始往回撤。他们发现东侧只是佯攻,真正的威胁在西侧。他们朝这边冲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在西侧!在西侧!”声音又尖又急,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快。”沈谛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紧,很急。“他们来了。”
江弈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进度条。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发白。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次失败了,林远就白死了。那些被“星尘”毁掉的人就白死了。他不能失败。
进度条越走越慢,像是在爬。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能听见那些人在喊,在叫。他能看见那些人影,在树林里晃动。他们端着枪,朝这边跑来。月光下,那些枪口闪着冷冷的寒光。
一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端着枪,朝他这边跑过来。他看见了江弈。他举起了枪。月光下,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那一瞬间,江弈看见了枪口深处的黑暗。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吞噬一切的黑。它很小,小得只有一个圆点,但它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他能感觉到时间变慢了——不是变慢,是被拉长了,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极限,随时会断。
他没有动。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即将走完的进度条。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林远,我来了。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林远的声音。林远在笑,那种笑法他太熟悉了——每次林远写出一个漂亮的代码,就会那样笑,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颗虎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声音说:“你小子,终于干正事了。”江弈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眨。他盯着那个进度条,盯着那最后一毫米的距离。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注入成功。后门已建立。”
那个人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旁边冲出来,撞在那个守卫身上。那是沈谛安。他把那个守卫撞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枪响了,不知道是谁开的。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江弈脸上,生疼。
江弈爬起来,抱起电脑,朝那栋木屋跑去。他不敢回头。他只是跑。跑向那扇门。
身后,扭打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有人在喘。他听见沈谛安的声音:“快走!”
他没有停。他跑到了门前。
门锁着。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但锁很结实。他掏出那个设备,贴在门上。设备上的灯一闪一闪的。他等了片刻,那片刻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门开了。
他冲进去。
身后,枪声还在响。
木屋里很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那光照在墙上,投下奇怪的影子,像一个个鬼魂在那里飘荡。地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木箱,几把铁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东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要扑过来一样。
但角落里有一扇门,金属的,很厚。那门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张冷漠的脸,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跑过去,用那个设备开门。设备上的灯闪了闪,门开了。
露出向下的楼梯。
他走下去。
楼梯很长,很窄。两边的墙是水泥的,很粗糙。他的手摸着墙面,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质感,还有那种潮湿的凉意。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干燥。那股金属的味道越来越浓了。那是服务器机房特有的味道,混着臭氧和冷却剂的味道,让人想起那些巨大的机器,那些不停运转的机器。每下一层,那味道就重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着他。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只知道腿很累,呼吸很急。楼梯好像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地往下转。他开始数台阶,数到一百就忘了,又开始数。数着数着,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永远走不到尽头。墙壁上的水珠在手电光下闪着暗光,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盯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级台阶,也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木屋正下方。楼梯拐了几个弯,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楼梯是活的,它在往下长,每走一步,它就往下多延伸一级,永远到不了底。他抬手摸了摸墙壁,水泥的,冷的,湿的。他的指尖在那片潮湿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他不能停。
然后他看见了一扇门。
那门很厚,很大,像银行的金库门。银灰色的金属,上面有密码锁,有指纹识别器,还有一个摄像头。那个摄像头是黑色的,像一只眼睛,正对着他。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