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回吧,天色不早了。”贺琢看了眼老板,催促道。
姜天涯深吸了口气,将那纸收起来,掀开门帘,便见夜幕下自家那驴车前正有人在用苞谷逗驴子,驴子直拉栓似地叫着,她就要呵斥,那人一回头,竟是德二。
“你怎么在这儿?”
德二满脸揶揄地看着他和贺琢,“这个时辰能做什么,家里做饭缺醋,便来打壶醋,师姐同贺举人平日八竿子也聚不到一处,今日怎么这般……”话也没说全,暧昧地挑了挑眉。
“你那林师弟缺了纸,我找贺举人帮我选纸。”
姜天涯坐上了车,示意贺琢也上去,德二不请自便也蹭了一程,瞧见车上那些吃食,心领神会明天的日子。
“明日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吧,没什么可准备的,倒是你们,想好送什么礼?”
“那可得保密,我们家娘子特意给我挑的,诶贺举人,明日可得空,我们铺子明日热闹,过来吃个酒如何?虽说你头脑精贵,偶尔吃一些也不要紧吧?”
他极其顺畅地转到贺琢身上,后者只是略笑了笑,“明日若有空,我也是要拿笔给姜姑娘的,只是私塾那边歇课有早有晚,你们不便等我。”
“那就行。”车到了拐角,德二拉着贺琢一道下了车,自来熟地勾肩搭背继,姜天涯看了他们一眼,冲德二身影喊了句,“别烦贺举人了,他还要读书呢!”
德二冲她挤了个眼,她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驱着进了姜家后院,卸了车,将驴子赶进圈里,酒和吃食顺着后院小门拎回了她自己屋。
她不在院内,这个点也还早,但三人似都已经歇下,屋外一片寂静。
姜天涯洗漱完,也不知是时节,还是活计不如从前多睡意迟迟未上来,翻来覆去半日,呼出口气,趿着鞋起身,打算去院内转悠转悠,不想才推开门,院里已经站了一人,林和尘侧身望着天上残缺的月,一动不动。
“赏月呢,师弟。”
都道十四的月亮十五圆,今日并不适宜赏月,她也不过是在逗人。
几步躺进离他几步远的躺椅上,见他没吱声,不嫌累地拖着躺椅到了他左前侧方,这才发现他眼底透亮,竟是在对月落泪。
这个爱掉金豆豆的哭包,又是谁惹到了?
屋里除了她再无闲人,姜隼对他一向又客又气,莫非是冰儿?
她抬眼往前,他们睡的那屋门是掩着的,里头昏黄的烛火正亮,透过光影,能瞧见点冰儿印在墙上的影子,论姿势大约是在做衣裳。
冰儿可不是这么气定神闲的个性,姜天涯在心里否掉了。
她就要极不情愿地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想时,林和尘却抹了泪抬脚便要走,姜天涯见他脸嫩眼红,一副惨兮兮模样,一时心软,开口留了句:“师弟,你若有烦心事,师姐请你喝酒如何?一杯解千愁,这可是古人说过的话。”
“上回醉成那样,你还要喝?你喝便自己喝,莫拉上我,免得又被你栽赃。”
他别过脸,吸了几下鼻子。
姜天涯回屋拿出那斗浊酒到了他跟前,“你自己瞧,这是浊酒,清甜的很,一人饮干五斗都见不得醉三分。”
说着便拆了酒封,往一旁的茶盏倒了两杯,林和尘转过身来,“好端端的你买什么酒?又到了松快的日子?”
“这么说也成。”姜天涯将一杯推到他那侧,“明日我生辰,预计铺子里的人一块吃点喝点热闹下。”
林和尘身形一怔:“你也明日生辰?哄我呢?”
“嗯?”姜天涯喝了口酒,“这有什么可哄的,再说什么叫也,说的好像你也明日生辰一般。”
“你当真是明日?”林和尘不答反问,叫姜天涯顿时明白了几分。
“是,可真是凑巧,咱俩竟同一天生辰。”
她对着茶盏比了个请,也不劝阻,拉回了躺椅重新歪下去,“这么算起来,我便足足大你两岁,我十六,你便十四了。”
林和尘看她不像是在说假话,拉了椅子坐下,认命将那浊酒一饮而下,果如她说那般,清甜可口,寻常酒味几乎没有。
“这酒滋味不错。”他点头赞道。
“可不嘛,最便宜的酒,可都是多数人拿钱堆出来的味道,能不好喝?”
林和尘一时觉着这话颇有深度,同她一人一杯对着残月喝了几轮,总算想明白来什么意思,那边姜天涯的睡意才总算酝酿了些。
“既然咱俩同一天生辰,也是缘分,要不同我说说你刚才为何落泪?”
林和尘半口酒咽了两回,“你看错了。”执拗地转过了身,不看她。
“你在我跟前都哭多少回了,我可从未对别人说过,有必要这般遮掩?”
她声音渐浅,少有的柔和,林和尘闻之一愣,回头看去,见她窝在躺椅上,迷蒙着眼看着天,神情=恬静。
他看了会,犹豫片刻,淡淡出声,“往年生辰,身边多少有家人在侧,如今我一人,有些惆怅罢了。”
“想他们了?”姜天涯应了声,“那也正常,不过我娘去世的早,我很久没有这种体会了,早忘了思念是什么样的感受。”
姜天涯挖心搜胆地想着话安慰眼前少爷,“但我觉着若他们知晓你这般思念,应该会很开心吧。”
这是林和尘从未想过的角度,他诧异地继续看着姜天涯,莫名地想再听她说些什么。
“我学过一首什么诗,其中有一首叫什么千里共明月,如今不在一块,但看到是同一轮月,这般想其实也挺浪漫,你说呢,师弟?”
林和尘有些木然,“那是千里共婵娟,连这小儿都会的诗都瞎凑!”说罢便笑了声,姜天涯见他情绪上涨,唇角勾了勾,“这不差不多的意思么?”
“你这副态度若见了我夫子,定要被他责罚抄三百遍!”
“那你那夫子手段不太行,还不如你呢。”姜天涯摇摇头。
林和尘不解,“我又不是先生,何来手段?”
“约法三章你都忘了?看来日后是不必遵守了。”姜天涯收了大半斗酒起了身,“夜深了师弟,早早歇息吧,明日铺子大约会闹一阵子,留点精神头。”
林和尘看着她的身影入房不见,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拧她脸的事。
方才还感伤不已,这才几刻,又被她扯到这些睚眦必报的事上去了。
林和尘松了手中的茶盏,低头却又是笑了下,凭她东拉西扯,倒也将不必要的情绪散了些。
细思索起来,和姜天涯一块朝夕相伴,也不全是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