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一片敞亮，姜天涯和林和尘两人站在正中央，顶着几支通明的烛火被众人围看着。

姜隼盯着姜天涯膝盖和手上的泥灰，又从她靴子里抽出那尖锤，看见了些许血迹，脸色极沉。

“说吧，你们俩去了这么久，究竟做什么去了？”

他说着目光移向林和尘，后者眼眶还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当下腹诽自家闺女平日里下手确实没个轻重，但大抵也是天生神力，不好拿捏，但撕闹见血还是头一回。眼神似鹰一般又在他浑身上下琢磨了一圈，却也未见到他身上有什么伤。

“林侄，这血是你的？”

林和尘摇摇头，看了眼姜天涯，目光掠过她领口处些微湿润的痕迹，脸上笼了层热意。

“我，我和师姐没打听到什么有用处的消息，师姐心郁烦闷，便一道在外闲逛了些，刚才也只是误会罢了，真没什么事。”

身侧的姜天涯看了他一眼，这种平铺直叙的解释，大多数人可都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何况是姜隼和德二堪称整个姜家铺子最八卦多事的人。

“他说的没错，我是一时兴起想去找赤龙寨人问个清楚，但是出了门才想起来压根不知道他们人在哪儿，又不想那么快回来，就在路上和几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打了一架，这上头的血是人家的，但也就是皮外伤罢了，”

姜天涯补充完，肉眼可见姜隼的神情添信了几分。

德二不甘心问，“那你和师弟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可都亲耳听见了，什么搂搂抱抱的？”

“就是你们看见的那样。”

姜天涯看了眼林和尘，朱家那事还没解决，他的嘴还等着她撬开，当下言语顺带着多了几分添油加醋，“师弟大约是想安慰开导我，所以抱了我，我想这是他从前待人的方式吧，我也不好拒绝。”

林和尘浑身一震，听着这浑然天成的谎话，一时不知该是骇然还是该思索他的名声，震惊下全然忘了反驳，便见她已经耸了耸肩，无事人一般招供完出门。

“姜天涯，我……分明不是你说的那般，我只是……”他急匆匆地追上去，却被蔡覃和小师弟拦在门前。

“交代清楚了，才能过去。”

……

姜天涯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懒得理会，忙活了一下午加小半夜，只拿下了陈大夫这人，还没知晓他们究竟图谋什么，如今又多了个隐瞒的林和尘。

想到此她气的摔上门，她对他毫无隐瞒，他却明知不说，就如同上回那首饰一般，他见过，大约也知晓来历，却始终不对她透露半个字。

如此想来，林和尘一直都是看似爱哭爱闹，实则心思深沉的个性。

姜天涯边洗漱边思索着，换了身衣裳后双手撑在脑后，屋外之声渐渐平息，她睁着眼复盘着这一整日，如此反刍了大半夜，硬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极其清醒地躺到丑时，姜天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随意扯了身衣裳，摸进了厅堂，伸手探去她被姜隼收缴后尖锤所着的位置，但探了半日影子都无。

她在心底里暗骂了句姜隼，又踮着脚尖往林和尘那屋子的窗户过去，持了块纤细铁片，撬开了那扇窗后，整个人撑着窗沿轻轻一跃，轻巧地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内曈昽熹微，依稀瞧的出床上一道人形，姜天涯踮着脚摸过去，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在他耳边逼问：“林和尘，回答我问题。”

林和尘此刻正处于梦里，魂游旧年的某日月，正和一群故人遥遥相望。那些人前刻笑脸迎人，下一刻便成了青嘴獠牙朝他袭来的怪物，他惊吓之下猛地睁开眼，又是被身侧一张脸吓得够呛，额头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缓了许久识出姜天涯的脸来，总算得空吸了口气，

“你得叫陶大夫给你治治病了！”

他推开她的手，却见她如此夜色依旧目光灼灼，显然是要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告诉我，你究竟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

“姜天涯，你信不信我现在大叫一声，把你爹和冰儿叫醒，叫他们便知晓你究竟是何人。”梦里的情形叫林和尘心情不悦，此刻又被胁迫，他避重就轻言语带火，自是不肯妥协。

“你叫啊，今日叫了，还有明日了；明日叫了，还有后日；总归在我们姜家一日，你就休想逃了我的手心！”

她口中话越听越怪，林和尘翻了身坐起来同她拉开了些距离，冷着脸低声道：“你破了约了。”

姜天涯此刻压根不想理会什么劳什子约法三章，自顾剖析：“你定然是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甚至以为我遇了难，才跑去找我。”

“这意味着你全身而退，但保全不了我，因此我是计划之外的变数，而你，却大不一般。”

林和尘听着她渐渐拼出完整的前后经由，从噩梦中惊醒的冷汗顺着两鬓流了下来。

被那伪装身份的春月楼伙计告知眼下情形时，他不可置信地听着那些字眼，长此以来占据他心中的规则倒塌，所喜所敬的人们也随之跌落高台。他不久前才分析出的北回镇的潜在势力，一朝得知真相，叫他彻骨生寒，却也无能为力，甚至他投奔的姜家都只是棋盘上一卒。

林和尘在黑夜中和姜天涯对视着，眼前人能和逆贼有来有回，能设计出那样的炉子，还能道出那样统一铁行的言论，本身就非池中物，凭着这些线索猜出故事原貌，她这般聪慧，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卒无需知晓被执棋人送到何处，他就算同她说了，又能如何？

何况今日知晓的那些事，泄露一二便能叫人粉身碎骨，在劫难逃。他那时只能一味奔跑去见她，倘若她真有事发生，他全然束手无策。

“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沉默良久，林和尘反问，“纵使都如你所猜测，今夜之事与朱家之事毫无牵扯，也与姜家没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