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就这么被拉开序幕,硫磺硝烟味久久不散,待天光破晓,镇民们都还捂着口鼻,初一的爆竹也不必点了,饭菜也不必热了,个个人心惶惶,心惊胆颤。
三名巡检被陈大夫一一救治,确诊为中毒,伴有呕吐晕厥之症,同时还有爆炸冲击带来的内伤。
陈大夫开了药方后叫人连夜熬制汤药,及至辰时三刻,几人情况才稍有好转,开口便道:“那些贼人留了话。”
此刻他们被安放在巡检司寝室内,留了几名巡检看护,另外几名巡检借了姜家的驴车前往县衙禀告还未回。
姜隼等人在室外静坐,将内里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说来日自立为王,看在那些官刀箭弩和马匹的份上,也会放过北回镇一马。”
三人面面相觑,姜天涯注意到陈大夫嘴角扬起一抹讥笑,想来他身后之人势力远非赤龙寨可比。
“诸位一夜辛苦,眼下可自行回去歇息,等县府来了消息,再为通知不迟。”
柳天初一脸倦态,他昨日好不容易换了值在家歇息,被此变故惊醒,又被各种大小事宜堆上身,此刻身累加上心累,已经无暇注意许多。
他对姜隼抱了抱拳,随即命人书写公文粘贴告示,通知镇民暂且关闭镇子出口,免去春节出行,以防贼人卷土重来。
姜隼应了声,看了眼姜天涯等人:“都一夜未睡了,咱们先回去歇息吧,有劳陈大夫了。”
陈大夫摆摆手,步伐轻盈一马当先,大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架势。
姜天涯紧随其后,就要给他一闷子,迎面见着花炮作的残垣断壁,这才止住念头,到底此事为郝兆所做,她就算发泄了怒气也无济于事。
出了巡检司的范围百米远,他们便陆陆续续地被一群镇民围上前来,纷纷问起里头情况。
其中便有德二小师弟等人,他们在夜里封锁前便得知了消息,已在此等候多时。
姜隼应付了那些镇民几句,只道巡检正在写告示,马上就要粘贴出来了,他们说的不算数,又冲德二几个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总算摆脱开去,等行到一人少的巷口,德二才问道:“听说这事是赤龙寨所做,他们劫了官刀兵器,连马匹都被掠走一只不剩了,当真如此么?”
姜隼点头,知晓此事不必由人传扬,早已散开,低声道:“开年经此,想来接下来不平和,日后切记谨言慎行,备好务需。”
德二等人点头会意,又走了两步,路径之处渐渐人满为患,便听到有人大声喊着巡检司贴了告示出来。
他们驻足片刻,很快便有人带着风头沿路呼唤讨论,看过的没看过的都顺着那些话说道起来。
只听有人说起“赤龙寨从北回镇谋逆出去,会不会被牵累”之语,更有甚者担忧起农作之事,若是将来兵起,种的庄稼便是替他人做嫁衣了,如今再辛苦操劳,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心态强健的人也有,诸如“赤龙寨不过是宵小之辈,哪能掀起什么风浪来,那寨主至今也未露个脸面,想必不是什么大人物。”
另外也有落井下石之流,譬如此事已确定为赤龙寨所为,可当日那告示上却名言赤龙寨已被巡检司和县衙役所剿,如今这般打脸,哪还有还有脸粘贴告示限制他们出行,和该罢了他们的官职。
此等言论一一飘过耳中,林和尘头一回清晰地见到百姓在面对家国动荡时的反应,他知晓未必每个人都同姜家父女那般勇猛冲在前头,但也不曾想过还有这么多面。
姜天涯三人一夜未睡,此刻神识都有些飘飘然,德二蔡覃和小师弟三人跟着回了铺子,自发奋勇地要守着铺子,叫他们先去歇息。
除夕夜花炮作被炸毁,巡检司官刀马匹被劫,眼下开年爆竹还没放就已经迎来了初一,姜天涯脑海中一一闪过这些事,只觉得比梦还不真切。
醒来时,时辰已是下午,肚皮空空比精神头先到,窗纸透着昏沉的光,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抹了把脸洗漱穿衣,辨出柳天初的声音来,“岂知是损失惨重,对外可没说连库钱都被抢了,如今我们巡检司还得向上禀告,少不得落个斥责,银钱怕是一时周转不过来。只求姜师傅给我们个方便,先替我们锻几把官刀弓箭,这样才好应着不测。”
姜隼叹了口气,“只是锻兵器你们知晓的,需要铁矿,如今赤龙寨这般胆大,还劫了官刀,怕是对那赤山严防死守,我们得许大人的准话,或是得你们协力,否则全凭我们几个手无寸铁之力的铁匠,如何能应付。”
“那是自然。”
柳天初语气总算扬起几分,“我只是借着交情提前来要个准话,只要你答应了,即便我们粉身碎骨,也定会叫你们铁矿丰盈的。”
他说罢才掏出一袋钱,“这是眼下仅有的了,待我们得了县衙的拨款,必定补上。”
姜天涯听到最后,等柳天初人走了才推门出去,迎上姜隼的目光,“这会子怕是银钱抽不出来吧,哪有现做现用的道理。”
“若此事事态加重,州府调拨了军队过来,再拨下兵器的份额,自然不必他们忧心这等,可若赤龙寨只是小打小闹,自然还是要县府自行处理的。”
“既然这样,且先将先去炼制的一些粗刀送去那边,叫他们暂且应付一阵子。”
姜天涯说着看了眼院子,“德二几个呢?”
“我醒来便叫他们回去了,现在人心不安,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反正眼下也还没开工。”姜隼抽了口烟,“饿了吧,厨房的饭菜我已经热过了,我去看看从前的粗刀。”
“好。”
姜家父女俩铁匠手艺都精,废刀少得可怜。之所以有粗刀,还是因为从前铁水不纯的缘故,他们精益求精,那些粗刀便搁置在一旁了。如今收拾起来也有个七八把刀的样子,姜隼给拾掇起来拿破布包了起来,就要送过去。
“且慢,爹,我送过去吧,你一出面还用车拖着东西,叫镇民们看见了怕是要多心,搁在我身边就不一样了。”
姜隼有些迟疑,姜天涯又道:“就听我的吧,之前打官刀都叫那姓朱的眼红,这当头再严重些怕有人要举家迁走了,我们再发这财……”
她点到即止,姜隼才点了头,“你思量的对,只是你一人出去也得担心。”
姜天涯几口吃罢饭,看了眼林和尘紧闭的屋门,将粗刀压在干草下,“放心,”她当着姜隼的面把尖锤磨了几下,顺进靴子里,“我是再有经验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