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得赶车,姜天涯为方便穿了身短袄贴身厚褙子,刚坐上去,驴便恹恹地叫了声。这驴昨夜里被借走跑了一夜,柳天初不久前才还回来,此刻有些精神萎靡,走的也是颤颤巍巍,拿苞谷诱惑都不管用。
索性姜天涯不急,再说她也担心这驴猝死了,沿路慢悠悠地,碰着不少上来打听情况的人,她都摇头,“这哪知晓,但总归咱们镇子值钱的都被劫走了,怕是不会再来了吧。”
到了巡检司,朝着看守报了个名字,柳天初叫人将她接应到人少的后院,将那粗刀给接了下来,当即千恩万谢。
姜天涯面不改色,“柳大人也不必这般感谢,这些刀并不经用,只是暂且吓唬人罢了。”
柳天初苦笑,“那也很管用了,此事原本只有我们知晓,如今传扬开去,当真是一点威慑力都没了。”
姜天涯没再多留,上了车心道要再顺便探一探消息,兴许陈大夫那儿知晓的比旁的更多些,她得再将他抖落抖落。未料刚转角,迎面撞上一人,幸而驴走的慢,没造成什么大事,姜天涯跳下车,“抱歉,没事吧?”
“无碍。”
那人听声音是个已然成年的青年人,一身玄衣,布料上乘,在此冬季尤显得单薄,这叫她不由得留心了些。
抬眼一瞧,便见那人极年轻,年岁大约二十上下,五官如刀削般挺阔,唇角锋薄,腰间有一与衣裳同色的佩刀,周身气场凛然,不似常人,更不是本镇的人。
镇口已封,他是从何而来?
“我这头驴昨夜累坏了,今儿才没脑撞上,怠慢了。”
姜天涯极快地收了目光,面带笑意道了句。
对方似乎笑得极少,闻言看了眼驴,又看了眼她人,眉目嘴角稍稍牵扯,带些生涩之感,仿若一块冰上结了花。
“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不知姑娘可是本镇人,我想找间客栈歇脚,可有推荐?”
“那自然有,上车吧,我载你一程。”
“上车?”他轻笑一声,“你都说这驴累坏了,载上我岂不是更累了?”
姜天涯不由得一挑眉,“都说秀色可餐,我这驴随我,栽你这样的人会跑的更快些。”
那人一愣,似乎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目光落在姜天涯脸上极深,片刻后也没再推辞,也瞧都没瞧那车板是净是脏,单手撑着上了车。姜天涯注意到他那手指骨分明,带着粗茧,同时车身一沉。
他那把佩刀应该很不一般。
姜天涯打定了主意,又问道:“若说歇脚,和平街那一条全是顶级的,茶点也好,礼数也周全。”
“那便去瞧瞧。”
那人随意应了声,目光顺着她的脸侧延伸到她弓起的一只腿,再往下,只见靴子的形状微微凸起。
“鄙人姓沈,姑娘怎么称呼?”
姜天涯驱车到了大路,再往前两道都还是在谈论赤龙寨的人,自然也有认识她的。
“我姓姜,姜天涯,是本镇首屈一指的铁匠。”
她的神情略微得意,眼捎侧了侧,看向那姓沈的,正巧同他眼神撞上,他正光明磊落地打量着她,丝毫掩饰都没有,显然素日的做派便是如此。
“姜姑娘,久仰了,我在仙回镇听过你的大名,没成想刚来此地就遇着你,也是缘分……大年初一,你们镇子倒是热闹。”
“沈郎君从仙回镇来?昨夜里本镇有贼人来袭,故今日都在议论,不知仙回镇如何了?”
“仙回镇离北回镇不远,贼人哪能落下,抢了巡检司的官刀,还劫了一铁匠大户,”姓沈的说着看了眼姜天涯,“同为铁匠,你们姜家应当无碍吧?”
“铁匠大户?是朱家么?”
姜天涯不答反问,“我听闻他们当家的入了狱,被趁虚而入,”倒有点郝兆的风格,这样一来,他们和郝兆便果真不是同路人了。
姜天涯在心里念道,姓沈的见她话到一半断了,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驴车熟稔地转进和平街,他问道:“姜姑娘,这儿便是你说的和平街了?”
这条街在年节也向来不歇息的,酒楼客栈前都装饰彩旗,门外还有伙计在张罗,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正是。”姜天涯回过神来,嗅到点他身上清淡的药酒味。
“那儿是紫气楼,能歇脚,也能吃饭,再前头为银楼,仿着城里金楼做的,虽然各方面都矮一头,花哨也不少,郎君看看哪家顺眼?”
“若要你,你怎么选?”
姓沈的把问题抛回来,姜天涯同他晃晃悠悠地对视了眼,驴此刻不给面子,路过了春月楼,直奔银楼去。
“那便银楼吧,只是这家名字谐音不大好听,有家室的人很是介意,郎君不介意就成。”
姓沈的当即嘴角一勾,同她身后春月楼前一紫衣少年恍惚对视了眼,瞬间的眼熟叫他顿了顿,片刻后再看去,那人已经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