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队伍已经整待完毕,现在是去北回镇,还是乐回镇?”
沈南与刚当完知府的座上宾,夜深露重还凛着一身做了手脚的酒气,由着初八扶上马。夜色中他手底下的兵静静地立在黑暗里,宛如几千尊雕塑。
他极其满意地看过去,只有他知道,这些雕塑个个以一敌十,可以说是禁军中的翘楚也不为过。
“去北回镇。”沈南与念头随口而出,但很快勒停马,“去仙回镇,亲自验那些货。”
“是。”初八了得了令,当即吩咐下去。
“另外现在叫人去传话,叫姜家那几位过去,将差事接了,尤其是叫姜天涯过去,她花花肠子多,别借着我的名头干别的生意。”沈南与顿了顿,“牵两匹快马套上车接人吧,记得同姜天涯把我的弹弓要回来。”
初八沉默点头,又问,“陶大夫那边,可要请过来与你看看伤?”
听到这位,沈南与原就不深的酒意又被冲淡了些,“她么,有些古怪,一个大夫解毒起来得心应手,对我,对林和尘,都挺不客气。”
这话声音极轻,初八探着头都没听清楚,“校尉?”
“她若在,便一块请过来吧,不必硬请。”
沈南与按捺住浮出来的念头,“朱家那几个人看紧着点,别出来在人前晃荡了,去告诉他们没什么好晃的,再想着逃,便叫他们在随军和流放岭南选一个。”
“是。”
寅时中,鸡鸣刚起,天色还是黑灰,伸手能见五指,却也只能见五指时,姜家院门被敲响。
经历过不少事的姜天涯对半夜人敲院门生了点下意识的反应,头一个顶着清梦醒来,裹着薄被趿着鞋,放低了声靠过去,正巧听见有马在外头喷了口气,随之又在地面上踏了两步。
这个点,还能牵着马入镇子的人,除了官府的人,没别的人了。
“外头是哪位贵客?”保险起见,姜天涯还是问了句。
“姜姑娘,我是初八。”
初八在外应了声,他年纪轻轻跟着沈南与驻泊在北泉州,每月的军饷没多少,都得靠着他那大方多金的校尉打赏,但素日军纪严明,连去勾栏看场耍杂技都不成,更别提同女子相看一眼。如今一回来,被派来同沈南与特别照顾的姜天涯,心里别提多美,连声音都柔和不少。
“沈校尉叫你来的?”姜天涯闻着声就要开门,那头姜隼开了窗,“沈校尉来叫人?”
姜天涯点头,姜隼见她裹着被褥,朝她一挥手,披着短褂出了屋,“你先回去,我来开门。”
姜天涯没客气,进了屋亮灯穿戴起来。
姜隼将初八迎进来,迷蒙着眼又确认了遍,“校尉当真叫我们现在就去?”
“正是,我们得启程了,眼下急着取货,还需要姜师傅跟着验看一番,另外军需多了些,姜师傅如今是那会长,需要牵头领人去做,此外姜姑娘技艺精湛,校尉看重,也是有话要交代。”
姜隼咂摸着话,“大人客气了,且等我们片刻,收拾妥了便同你过去。”
初八点了点头,脚跟立在院内纹丝不动,姜隼看出他的意思,当即快步到了林和尘窗前敲了两声,“林侄,沈校尉来唤人了。”
“姜师傅,校尉只提了姜师傅,姜姑娘……”此时此刻,陶大夫自然不在,初八继续道:“其余人不必强求。”
“那怎么好不见?”
下一刻林和尘早有准备地推开了窗,身长玉立,卓然不群,脸上挂着些许挑衅的笑,朝姜隼道:“叔伯你去整理吧。”
姜隼眼睛亮了亮,点头回了屋子,林和尘见那初八面露难色,毫无愧疚之心,踮着脚从冰儿床前过去,就要开门,冰儿迷糊开了口:“你们又要出门?”
“……嗯,你继续睡好了……”
“又要留着我看院子?”
“你想一道过去?”
“不是想,我这回一定要过去!”冰儿麻利起了身套着外衣外裤,“上回你们便去了城里,又吃又喝又看,这回我也要跟去。”
这事林和尘不好阻止,扶着额头道:“可这回是去仙回镇,可没什么好吃的……罢了,你想去便去吧,我去厨房拿些胡饼带去路上吃。”
“那还是我去拿,你哪知道胡饼放在哪了。”
冰儿一溜烟下了床,一时间院子里从静到动,从黑到亮。
初八直站到脚底发麻,才将这家人的行径看完整,虽说时辰不待人,他却也忽然瞧出了沈南与回回都由头来这儿的原因了——实在是生机勃勃,人气十足。
四人通通挤上马车时,灰黑色的天已经朝着鱼肚白转去,初八快马加鞭不顾车厢里抱怨,说什么“这般颠簸,睡都睡不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