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自便。”
沈南与的营帐大而空,没有姜天涯想象中的沙盘,也没有摆在人前的刀枪剑戟,只有一张长桌,和几张临时凑进来的椅子。
长桌上摆了不少早点,初八将他们引进去时,还冲姜天涯挤了挤眼,一副“我说的没错吧”之意,随后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姜天涯见他背着沈南与活泛至此,着实有些好笑。
“多谢校尉,那我们便不客气了。”姜隼拱手做礼,朝三人使了个眼色,这才依次坐下,就地而食起来。
“校尉不用些么?”姜天涯就了张素食炊饼,撕成小块往嘴里送。
“在你们来的路上已经用过了。”沈南与坐在主位上,姿态随意但不放纵,比起在陶纤纤家长养伤时收敛许多,“你们再待些片刻,能跟着我们一道用羊肉汤,我也正等着呢。”
“吃这顿就出发了?”
姜天涯漫不经心地问道,沈南与冲她一扬眉头,“姜姑娘还是这么关心战事,就再考虑考虑吧,对了,我的弹弓带来了么?”
“抱歉啊校尉,我见你对那弹弓满意,想着研学一番替校尉多造几把,没成想手拙,拆完后没装好,成这幅样子了。”
林和尘从袖口掏出一把歪歪扭扭不成型的,压根不能称作是弹弓的东西来,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狸猫换太子。
沈南与眼角抽搐,只看了眼,敛着神色道:“姜姑娘,你身边的学徒手艺这般下作,我怎么放下心把这些军需交给你们姜家?”
姜天涯憋住笑,心里头被临时压上的一块重石就那么轻飘飘地被掀翻了过去,“这回大约是失手,我师弟他打造菜刀锄头还是一把好手的,再说这儿的军需,还是用之前的人手来造,他就不参合了,沈校尉也信得过不是。”
“之前的人手?”
“正是。”姜隼吃饱喝足,摸了把胡子,“校尉所需的官活,从前都由朱家铁匠铺培养的一批铁匠们分环节制作,成品不错,手脚也麻利。不过这行会一向有些众所周知的问题,有劳校尉信任,若我接手后有人不愿再留下,我会叫人再填补上,不会误了差事的。”
“喔,略有耳闻,这种事随你们便,不影响我的军需便可,另外上回同你们家伙计说过,我们还缺弩器,箭镞,依着你们姜家的法子锻造,要上好的钢炼制。”
沈南与出了营帐,叫人拿了副弩器过来,又掏出副图纸,姜隼接过去细细瞧看了一番,“这弩器实为精巧,怕是少见。”
“给我瞧瞧。”姜天涯伸手过去,由着沈南与递将过来,她上手摸索了番,“可有箭给我试试?”
“天涯,在校尉这可别唐突。”
姜隼冲她摇了摇头,沈南与却直接领着姜天涯出了营帐,走到一旁的射箭场,朝着一边的靶子道:“对着那边。”
姜天涯将箭拉上,惊叹这弩器设计之巧妙,所需力气比起寻常弓箭轻巧不少,但却能从拉紧的弦中看出威力巨大。
她对着靶子瞄准了片刻,“咻”地一声,箭头稳稳地扎中了靶子的下半身。
沈南与神色古怪,又意味深长,“说你好弓箭手,也不算谬赞了。”
姜隼干咳两声,“天涯,将弩器还给校尉吧。”
“那怎么行?”姜天涯没放手,“校尉叫我们制造,但我们没见过,镇里也买不着,空手研制可套不出来。”
“放宽心,这把就是给你们的。”沈南与从林和尘身旁擦身过去,又从初八手里接过一把,“这是我们剿来的物件,原本在这地区就不常见,丢了一把再找回来,比找个人还容易。”
又是看似大方,实则暗戳戳的胁迫话语,叫姜天涯心头难怪了一把,她并未表现出来,将弩器扔给姜隼,“初八可说过校尉大方,爹你不必担心了,我们平头百姓,拿这物件顶多打个猎罢了。”
“行了,都别站在这里了,你们既然过来,就要对原先的活计熟悉熟悉,初八,带他们去朱家看看吧。”
“是。”
朱荣发那院子,从外头看起来便比常人大了一圈,姜天涯知晓之前姜隼同德二几个来过这里,低声问道,“他们这院子一直这么大么?”
“自然不是,朱家一直在扩建,又买了隔壁的院子,不然这么多炉子如何放得下。”
姜隼指着朱家打铁房一溜的带着手风箱的炉子,以及成批的打铁台,“但这些远远不足以那么多人使用,应当还有别的地方供他们打铁。”
“姜师傅是猜对了。”
初八领着他们进了一处仓库,入眼便是一宽阔入口的地下室,里头打铁器具齐全,只是炉子有些狭小,若是锻造恐怕也只能由上头的炉子炼出生铁来,再运到此处加工,再看周遭趁手的工具,的确如她猜测那般。
“不知锻造这些成批的军需,工钱是如何结的?”姜天涯忽然开口,初八也不意外,“我们只算成品,按件结,其中流程我们不管,这是你们行会内部的事。”
姜天涯点头,“那矿石呢,如今依旧由你们开采么?”
“是,开采出来的花销算在你们工钱里,日后还得统一上交税收,你们想必能懂。”
姜隼点头,“如此于我们而言已是方便许多,只是如今还有个疑问,不知可方便问上一问?”
初八点头:“今日请你们过来就是商谈此事的,没有什么不方便问的。”
“我听柳巡检说,如今朱家父子都随了军,那眼下或是将来再回来,这屋子还是属他们的,届时若起了龃龉,或是你们告知我个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放心吧,这点校尉早替你们想过了,他们眼下被看的严紧,不会来扰你们的差事活计。”
姜隼点头,“那便好。”转头又对姜天涯道:“虽说利用朱家的铺子也是不叫这些浪费,但说到底言不正名不顺。”
“是啊,所以说,一面得考量着叫那些铁匠们自力更生,另一方面得考虑规模的事……”姜天涯接了话,忽然朝后一看,“咦,师弟人呢?”
“毁了我的兵器,还敢私自找我?”
营帐内,沈南与双腿劈开,单肘压膝,面孔落下那抹生涩的笑,显得尤为压迫感。
林和尘没被他的气势压住,目光落在他的常服上,“沈校尉平日身披盔甲,如今即将出征,怎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