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嘶吼,恐慌,挣扎……数十艘聚集成片的船中几乎在一瞬间爆发出无数令人绝望的声音。
除了林和尘的这艘船——掀开帘子的那人并非是来提醒的船中伙计,他在踏入的同时,手中刀刃也随之拖地滑行而来,在木质甲板拉出一道深刻的线来,随后一扬手,将那帘子削去了半截。
暴雨顷刻间飘打进乌篷,带着初冬凉意的雨点迸溅至离蓬口最近的林和尘三人身上。
一道闪电落在身后窄小的窗口,林和尘微微转头,陡地瞧见一艘黑漆漆轮廓贴过来,很快,又有两个海贼登上来,其中一个身壮脸黑,从左眼皮往下横出一条一尺宽的伤疤,腰间一把阔刀,浑身上下滴着血气味的雨水。
“麻利点!爷爷我只要钱不要命,听懂话现在把值钱的都交出来,听不懂的,”他敲了敲腰间那把刀,“就把脖子撞过来,我亲自送你们去喂鱼。”
又是一阵雷声震在半空,叫这海贼头目的话宛如神音飘荡在每人耳中。
林和尘默不作声地将身边几个包裹推出去,陶纤纤见状同样操作。
那海贼头目狞笑一声,似乎见多识广,只用脚尖踢开那些几个包裹,里头除了换洗衣裳便是看着不太值钱的烧饼,玩具之类的物件。
他微弯下腰,独目扫过林和尘的脸,“玩我呢?”
随后神色倏地一变,暴戾地看向陶纤纤和林和尘怀中的姜天涯,林和尘绷着神色,“实在不行,只有这盏琉璃灯了。”
他将姜天涯身侧的琉璃灯推出去,手中袖箭已然备好,默默计算着这几人的先后顺序。这三人手中都持刀,即便一箭击中,另外两名也会随之砍来,他若独身一人还可闪躲,但怀里的姜天涯不知实在是精疲力尽还是那药起了作用的缘故,尚且不省人事。而就算他能勉强抱着姜天涯逃命,陶纤纤便顾不上了。
“琉璃灯啊~”
海贼头目感叹一声,“这倒是个好物件,我从前一直听说过,却没见过。”
身旁两个海贼桀桀一笑,那海贼头目语气一转,“不过能买得起琉璃灯了,还左拥右抱,连半个钱都没掏出来……先把这俩娘们拉出去!再把这个小白脸挖心掏肚,看看是不是真没钱!”
林和尘浑身一凛,袖箭已露出三分,但陶纤纤在此时出乎他意料的摸出一枚缺了一角的玉佩来,她拦在姜天涯跟前,面色虽发白但还算镇定,“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动手,这里可是登州地界,沈南与沈将军的管辖之所,我们是队伍里的随行军医和铁匠,若今夜我们出事,明日你们的尸首便会被挂在菜市口!”
这话给了林和尘一丝提醒,他长至今日陷入困难重重,但基本都能全身而退。唯独今日,他脑中的思绪都是拿命相抵的做派,怀中姜天涯似乎越来越轻,他轻轻一掂将人往上托了托,没曾想就这个空档,腰间藏着的匕首在黑夜中划过一道光亮,宝石的璀璨尤其显眼。
“呵,拿块破玉佩便狐假虎威,登州地界何时有位姓沈的?但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东西倒是真的。”
海贼头目神色微变,同另外两人对视了眼,“管你们大夫还是铁匠,今日叫你们夫妻合葬,也算是仁至义尽,将来我会提着你们的骨灰去什么沈将军那里领赏的。”
他几步退出乌蓬,背身跨立,余下两名海贼举刀逼近,林和尘几乎是瞬间松开姜天涯,将其藏在身后,与此同时袖箭迸射出一枚利刃朝其中一人射去。
但这回运气实在不好,一箭略有偏差,“铿”地一声落在那刀口上,将一名海贼震退几步,这变故叫另一人怒气暴增,几乎是吼叫着冲来。
林和尘从下往上抓准了时机矮身一腿扫去,再次射出一枚箭,直接插/进那人的手腕,随着一声惨叫,刀身落地,他长手一伸抓过刀柄,感觉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就地滚了一圈了看看避过,但右手后臂还是被刀刃拉了道不浅的口子,鲜血顿时浸湿了那一块布料。
林和尘没顾上那伤口,抽空瞧了眼此刻姜天涯和将她挡在身前的陶纤纤,继续同两名海贼对峙着……此时此刻,已经不仅仅两人。
两名海贼在交手时便直呼“头儿”,立在乌篷外的海贼头目斜拉一眼,念了声“废物”后,忽地吹了声口哨,一时间船身震动,数不清的海贼如鬼魅一般从四周海底上岸,将这艘船团团包围。
竟然是训练有素的水军做派。
林和尘脑中一声嗡鸣,盛世早已不再他已然知晓,但太平竟沦为稀有竟真是龙虎斗。
他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海贼,眸中渐渐蓄起两簇火来。
“你们便要旁观至此吗?”
他忽地转向到此地步依旧一言不发,以布遮脸的一群人,“不管你们是民你军,是细作还是死士,面对这些曾经的水军逃犯,也该有些脾气。”
“你是何人?”
那些船商终于动了一动,一人开口,将脸面露出来,赫然是一张久经沙场的脸。
“我乃千骑王之子,林争齐。”
林和尘有些苍凉的眼神落在依旧没睁开眼的姜天涯面上,片刻后同露出愕然的海贼头目对视上,“无论你们是恨我们林家的,还是曾经追随过的,现在又在执行什么计划,保护平民是本职,今夜一战不可避免。”
雷雨狂暴,船只摇摆,乌蓬外杀声震天,较先前惨烈百倍。
陶纤纤抱着姜天涯,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在不断砸来的雨下默默祷告。
她记不清这场忽如其来的拼杀持续了多久,直到黑色的天逐渐发白,四周才逐渐平息时,篷口处一道人影拉下来,送来满鼻的血腥气。
“沈南与来了,结束了,我们换条船回去吧。”
林和尘踩着水声从她怀里接过姜天涯,陶纤纤愣了下,连忙收拾起能带的包裹紧随其后。
数十艘船依次由木板连接,三人穿梭过去,顺着深色的海水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尸身同岸边的禁军遥遥相望。
陶纤纤尽量屏住呼吸,渐渐地从林和尘身后踏入一艘挂着一面沈字旗的商船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她再次看向岸边,从一众禁军中瞧见一个身披盔甲,面色肃厉的人来。
她的胸腔此刻才从彻骨的寒冷化作满腔的酸涩,双眸不自觉地的噙着泪,船身发动,一声“坐好了”将她的泪带下。
姜天涯是在这天日上三竿时醒的,睁眼时便见近在咫尺的林和尘,他一头乌丝散着,双目紧闭,如墨般的眉眼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睡不太好。
她伸手覆上去将其抚平,却在下一刻注意到他脖颈上的伤,以及两人身上都更换过的衣裳。
一股难以言喻的错失感涌上心头,姜天涯爬起身,扯开他本就穿的零零碎碎的中衣,接连在他身上发现了其他伤口。
这是梦?
不对,这不是梦。
“天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