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也是这些日子传来的么?”
衙役的话仿佛是一枚钥匙,轻巧地解开了姜天涯心中的迷惑。
“千骑王这个名头,有些日子未听过了。”
“嗐,从前赤龙寨是有功的来伊族,如今的千骑王自然也能从被贬到重新任命,外头如今都传外寇要趁瘟疫内乱来犯,没有将帅如何能守,也就咱们这地小人稀拎不清这些事,别提了,姜姑娘保重着吧。”
大约是形势实在糟糕,平时口风严谨的衙役们将闲话扯到了这份上,但就这些只言片语,姜天涯也几乎能将线索串起来了。
那晚她昏睡之时,林和尘定然为了救人自爆身份,以此被提前埋伏的沈南与得知消息,错打错着地除了海贼。
此事一罢,沈南与自然是要封锁消息的,但眼下消息依旧传了出来,甚至这么快就到了北回镇,能放出消息还暂且没连累到此的人,都有谁?
姜天涯头疼地想着,却被有限的信息挡住,衙役们见她情绪不佳,就要往前,她却又想起来一件事来,“不知州府的贺通判大人眼下可好?”
她带回来的那盏琉璃灯,可还放在屋里摆着呢。
衙役们对望一眼,“贺大人早半个月前被借调,如今还未回呢,倒正好避开了疫病。”
“原是这样。”姜天涯点点头,“有劳各位,若空了便过来饮盏茶。”
一下子得了不少消息,姜天涯回了屋抽出纸笔来,坐在廊下案桌前细细捋着,将关联的人和事都用符号记上,再将各种事梳理了一番——
第一条便是柳天初,他在水灾期间便被她确定为郝兆的人,由此他前些日前往登州,应是有消息往来。但那时她们三人应当船上,由此并不能判断瘟疫是由赤龙寨传染给柳天初,从而传染了整个镇子,或者反过来。
毕竟遭了水灾的地方经由日头一晒,瘟疫往往便悄无声息地蔓延了,也许早期还能控制,但拖着拖着变成了如今的情况也是有的。
第二条是林和尘那夜之事,如若那些衙役所说是真,那么他真实身份便是千骑王之子。千骑王之名在她年幼时和谢晋的名声差不多,但要神秘些,身为宗室子弟,手握一支独一无二的火铳兵,战无不胜,所到之处蹄声阵阵,被敌寇冠名为千骑王。
姜天涯落在纸上的笔尖微微颤抖,想起曾经还在林和尘面前不知天高地厚地提起过千骑王的名,这会便觉得十分难为情。她并不知晓千骑王具体姓名,因此当初猜测林和尘身份时也没猜的十分准,但大差不差。
第三条是立心郡主和沈南与。这两人从前在她眼里谈不上交集,只是由沈南与口中知晓他是顺手带上她,表面是还林和尘一个人情,但现在细细思索,他那时无论真心假意终是给先皇办事,中途接手一个宁安侯之女,林和尘青梅,无论如何也不算低调,但他依旧如此,还特意叫她目睹。
倘若这一切有迹可循,那么这件事的本质是,沈南与同立心郡主是提前合计好的,特意过来逼迫林和尘回京的。
但当初林和尘是为避难来此,一开始态度虽不情愿,却也一直留在此地从未说要离开,甚至在同孙九碰面后还急哭了抱住她,这便意味着林和尘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如他所说,他是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不愿意照那些人的心愿办事,于是便有了立心郡主久住不走,千骑王的名声传出之事。
可这一切未必是就是当今圣上之手,毕竟以她浅薄的消息都知晓当初千骑王被贬的原由之一便是他有继承资格,顺带着林和尘也有即位资格。他若回去,以当今乱世,这位新皇的椅子不一定能坐得热。
那么种种推动着事由发展的人究竟是谁?
一切种种宛若一张拼图在姜天涯脑中形成,但最重要的那一块空住了。
思来想去,她觉得眼下最清楚情况的人应该是谢晋,谢老将军。
这么思定,她拖着躺椅到了姜隼门前,轻扣两声,“爹,借老灰给我一用。”
姜隼屋内烟气缭绕,略沙哑的嗓音顺着门缝传出来,“你想知晓什么,先同我说道说道。”
“千骑王的事。”姜天涯放低声音,“听衙役们说,千骑王最近被提及,兴许是当即圣上有意重用。”
屋内沉默半晌,片刻后姜隼才道:“不是我不愿说,此番事由复杂,不是你我能问及的,也不是你我能撼动的,且传信向来由老谢,传,就算你书信出去他能收到,回不回也全凭对方。”
“那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吗?”
姜天涯觉得身上比之前热了些,这才明白过来陶纤纤说的什么意思,她拿手背贴了贴额头,在躺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天涯,你听我说。”
姜隼在里头饮了口茶,同她一样坐在门前,两人只由一门之隔。
“天灾避免不了,但人祸总可以避免,真有事也不怕,我早有准备,你只要顾好身子其余事有我。”
姜隼许久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嗓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当即一阵愧疚涌上姜天涯心头。
她自认从瘟疫初始,心思便没怎么放在姜隼身上。一来他一向身体健壮,身上腱子肉比起德二等人都不逊色,二来总觉得陶纤纤医术高明,定能解救众人于水火。
种种或是借口或是笃定,都叫她下意识觉得姜隼不必担心,但此时听他言,方才记起他这个爹满心眼里都是她。她眼睛忽地有些泛酸,也不知是这瘟疫还是身上的疫病,总觉得自己比较之前矫情了许多。
姜天涯轻吐了口气,憋道:“只要你们好好撑着,早晚会无事的,你女儿如今也能顶半边天了。”
屋里传来一阵沙哑的笑,随后又转为浓浓的咳嗽声,姜天涯听见椅子被挪动的声响。
“你既叫我放心,便就真叫我放心,我从不管束你那些事,只要拿得起放得下,便没什么事过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