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尘心道也是,姜天涯那么敏锐的人,如何猜不到。只是这么敏锐,却依旧不回应他的心思。他便想便打开那箱子,便见重量不轻的盒子上层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层香樟丸,林和尘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丸子,些微樟木气味刮过鼻尖,将从前的记忆丝丝毫毫地勾起来,他鼻尖泛着酸,强忍着情绪关上了盒子。
“是份好礼,我会用得上的。”
林和尘抿了抿嘴,尽力地同姜隼笑了下,“来日再见了,叔伯,我想到时候我能换个称呼。”
姜隼笑叹一声,过去同他虚拥片刻,“刀剑无眼,诸事小心……这份礼,切记莫给旁人。”
林和尘眸子一颤,两人分开后他又看了眼那盒子,就要再打开时被姜隼拦住,不消片刻,谢晋的步伐声停在窗前,“世子,我们该出发了。”
漆黑的夜伴着透骨的冷意,林和尘换上谢晋给的夜行衣上马,贴身的包裹里带着姜隼给的盒子,还有姜天涯的那盏琉璃灯,两样并不暖和的物件紧紧地贴在身上,叫他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他持着缰绳原地转了一圈,死死盯着姜天涯那间没有点灯的屋子,但直到谢晋催促,她的屋门都没有打开过。他不自觉地掐了下手心,随后兜上罩袍,顺着早已出院的队伍出了姜家院子,逆着晨光出没的方向而去。
浓霜雾重,草衰微稀。马蹄声逐渐远去,又是一日开始。
姜家铺子依旧伫立在原地,无论人来人往。
卯时四刻,姜天涯收拾完毕,准备这一日的活计。
曹光自出海后一直没有音讯,铺子不必着急赶货,眼下二月未及初春,瘟疫才过不久,多成镇民还需休养,又逢所谓的荒年,故而铺子里的活计并不多,而她主要准备的是陶纤纤医馆的药汤,目前为止还有不少镇民每日来此拿药。
推开门时姜天涯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井水,经由外头冷气一吹,格外赤凉。她微微低头避过风头,就要擦去脸上的水时,忽地发现门槛上躺着那柄她见过的、镶满了宝石的刀柄。
她迟疑了片刻弯腰拾起来,指腹在光滑的钢面上摩挲两下,唇角勾了勾。
明明匕首是她的,他偏要留下刀柄,是想她过的好,还是不好呢?
又过半月有余,铺子依旧没什么活计,春雨也拢共没下几场,陶纤纤那头无音讯。
姜天涯同几个伙计将陶纤纤先前配制的药几乎都耗尽时,才得了一封来自登州的信,上头只有一行字:汝读信时吾等将归。
姜隼在“吾等”上琢磨了片刻,“之前丰收说贺大人预测不出半月赤龙寨便会开门投降,眼下各路消息满天飞,不辨真假,兴许有些转机。”
“但愿沈南与能帮到忙。”
姜天涯扔了块生炭进炉子,火星子四溅,激起众人心中的焦虑,伙计们坐于廊下无所事事,面面相觑。
“如今耕事不利,连锄头都无人来打,仙回镇那儿的活计也紧缺了些,再过些日子可就四月了。”
德二叹了口气,甚至想将姜隼嘴里的烟枪拿来吸上一口。
“可不么,听说春月楼那儿也要关门了,更别提别的酒家了。”蔡覃接过话。
“说到底是赤山那事出来之后,所有地儿都爆发了大小战事,更别提咱们这儿了。”
“稍安勿躁。”
姜隼灭了烟,“既然现下哪里都有战事,就不必急在一时。”
他说罢看了眼姜天涯,后者正靠在躺椅上望着天,压根没听他们说什么的样子。
陶纤纤是在信到的第三日回来的,那日天阴的厉害,无风无雨,也无日头。
姜天涯驱着车同小师弟,程粟三人挨家挨户确认疫药——药济坊和官医不久前就已经撤离了镇子,而姜天涯等人在收拾医馆时发现还有额外的几袋药,未免有人依旧需要,便不嫌麻烦地四处问讯着。
小师弟沿着巷子缓慢地驱着车,沿路却没怎么停下过,镇里人多数都已恢复,眼下需要的是休息和食补,前者已然在做,后者在这光景就稍难了些。
再走的远些,便不是每户都有人应了,甚至一整条巷子只剩一两户偶尔冒出一些声响,此中情况不在少数。
三人渐渐沉默下来,从前人口不多但还算热闹的北回镇,如今竟比瘟疫时还要寂静。
小师弟低垂着脑袋,远远地看了眼前方的一个巷口,利索地调转车头,程粟阻拦道:“还有巷子没问呢。”
“那儿无人了。”
小师弟轻叹了口气,“这药咱们带回去吧,兴许留着还有些用处。”
“那便回去吧。”
姜天涯干脆地拍了拍程粟的肩,车身在一眼望过去的无边际的天幕下显得前方遥不可及,直到转过弯,瞧见陶纤纤的身影时,这才觉得魂魄被拉回来。而下一刻,三人便见到陶纤纤身侧站了位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
“这是豆儿。”
陶纤纤牵着她推到姜天涯跟前,眼眶微红,“龚婶的闺女,你还抱过的。”
说着又对豆儿说道:“这位便是我和你提过的天涯阿娘。”
豆儿生了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闻言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姜天涯,丝毫不怯地唤了声,“天涯阿娘。”
姜天涯对这称呼微微诧异,但还是蹲下身将人搂进怀里摸了摸脑袋,才对陶纤纤看了眼,这一眼既有对各种事的疑问,也有对她的问好。
陶纤纤微微点头,“放心,他还算死得其所,旁的无关紧要的族人还在沈将军手里,他眼下不好放人,豆儿是龚婶特意求我带来的,说是从前和你说过,和你学个手艺。”
姜天涯眼底湿润,颤着声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