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行军驻地,一场不算悬殊的战事才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属千骑王麾下的精兵们收拾完残局,绕着驻地巡视了一圈,分散着隐了身形。
唯剩的那一人敛着气息掀开副将林和尘的营帐,里头点着一盏灼眼的琉璃灯,灯下的林和尘正皱着眉看着手中碎成几块的匕首,连身上沾着血的软甲都没顾上。
“还在看呢,这匕首本就脆,耐看不耐用。”
麒麟摘了头盔,露出一对下眼睑过于曝露的脸来。
林和尘稍稍抬眼看了眼这位由着他父母亲拨来的,战斗力强悍,战事中冷静,能对他的指挥执行的超出百分百,唯独八卦了些,话多了些的亲军。这样的人时刻呆在身边,总能叫他想起姜家那几个的伙计,再继而想起姜天涯来。
“再脆也保了我一命,对救命恩人可不能马虎了。”
麒麟觉得有些好笑,正要笑出声,却听得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迅捷地调整了姿势,立在了林和尘身侧。
进来的人是谢晋,本次战役的主将。
谢晋原就被人称作谢老将军,时隔三年青丝愈发转白,虽目光依旧炯迫逼人,但岁月的力量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浓重的印记。他撑着略有些僵硬的膝盖坐到林和尘对面,看着他将碎掉的匕首一块一块包进一枚帕子里,眉心略蹙。
“千骑王在剑门关大捷,世子计策很成功,圣上传来口信命世子回京领赏,另商量应对海关贼寇之事。”
谢晋语气生冷,面色凝峻,林和尘自然知晓他为何这般——三年前他没有依着对方的计划依旧只愿做个“没出息”的世子,继续将一个“不适合那个位置”的人捧在那里,年后林和尘又频频以“将在外君命不受”为由头来违抗谢晋的命令。诸如此类,林和尘深觉他已在谢晋心里落了个白眼狼的名声。
“我知晓了。”
林和尘应声答着,将包着匕首碎片的帕子收起来,心道得找个技术高明的铁匠看看能不能修补,这么一想,姜天涯这个人又自然地出现在他脑海。
“我这次回京,要带上一支人马,不必太多,谢叔伯您看该如何调度?”
“世子功高,不必我调度想来也有人愿意追随。”
谢晋依旧冷言,见林和尘脸色未变,只好又道:“此地还需主力驻守,带些亲兵吧。”
“有劳叔伯。”
林和尘拱手做礼,掀开帐帘朝打铁房方向过去。
麒麟见状跟上前,看方向一下子猜得出对方要做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找铁匠师傅?怕是都歇息了吧,这天色也看不清晰,油灯没那么充足。”
林和尘步子没停,他自然清楚这里随军铁匠的手艺同他不相上下,但他要的不过是闻一闻那铁味解解馋罢了。
打铁房果然一片漆黑,几名铁匠躺的歪七扭八,不辨来人。设想中的铁味没有,只闻到股浓烈的酒味。
“世子真想修补那匕首,这趟回京可以经由水路,据说抓私贩兵器的多数都聚集在水路,出的货多还好,估计有不少老手艺人。”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林和尘略略叹一声,退出打铁房的同时对附近几个隐匿的黑影招了招手,顿时那群人现身过来。
“再过两刻钟出发,分两队在晋州渡口集合,该带的物件都带上。”
几个黑影应声离去,麒麟才消遣答道:“小人可不急世子万分之一,怕是世子早有打算走水道。”
走水道,是麒麟被派过来后发现的独属林和尘的偏好。他初始觉得这是林和尘用兵不同寻常,以骑军走军去痛击擅长水战的水军,往往因地制宜抢占先机得个大捷。
但时间一长他才发现,走水道只是林和尘的下意识选择,他习惯于每处渡口下地走一圈,再去瞧一瞧附近有名的铁匠铺子,似乎对铁器情有独钟,而在那当中顺势利用地形打敌军个措手不及罢了。非要说运筹帷幄,倒不如说是天赋如此,别人学不来。
“你知道就好。”
林和尘扫了他一眼,“我这把柄可就被你捏在手里了。”
“不敢。”
麒麟忙躬身,恭敬道:“世子对我放心,是我的造化。”
林和尘抬了他胳膊一把,“少在我跟前卖乖了,谁不知道你是千骑王跟前的红人。”
麒麟闻此抬眼嘻嘻一笑,但神经却依旧紧绷着。不过短短两句,却叫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林和尘,从初见到现在他就没有真正的看清过。
不论是身为千骑王之子却随谢晋身后甘做副将,还是身为世子依旧与当天子以同窗相称……胆大而有韧性,功高却不震主,这样的人的手段只是不露在他眼前而已,而他方才竟然大言不惭地分析一二,实在是太高看自己了。
两刻钟后,林和尘领着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出发,如计划那般在分叉口处散成两只队伍前行,但与计划不同的是,他在前行了几里地后又和麒麟两人分成了第三支队伍,换了便服率先从附近河道改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