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
阿青看着那只并不打算放开的手,余光一扫房间四处的灯烛,重重光影在他垂眸的刹那暗了下去,归于黑暗。
黑暗最易滋生鬼魅,盘绕不去的梦魇是人心底的魔。
秦言卿今年二十四岁,前十五年过得顺风顺水,天之骄子,众星追捧,父亲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用所学,皆是其他兄弟艳羡不来的,母亲是云澜城第一美人,温婉端庄知书达礼,待他无不细心体贴,那时他以为自己有天下最好的父亲和母亲。
十五岁生辰后不久,母亲被人污蔑私通,他奔去父亲的书房欲彻查此事,却不曾料到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当着他的面给母亲赐下毒酒,仿佛那个曾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坚定维护妻子的丈夫只是假象。
那人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和即将解脱的狂喜。
秦言卿十五岁那年,天麟国皇后被一杯毒酒赐死,其父威远大将军率边关二十万大军举兵造反,最终兵败于云澜城外三百里,枭首示众。一夜之间母族凋敝,秦言卿被困在昔日的宫殿里,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
曾几何时,他是众望所归的东宫太子,如今母亲遭人构陷,连他的血脉也被世人打上了孽种的标签。可他清楚地知道,母亲根本没有私通,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好父亲一手策划的。
父亲记恨外祖以军功相挟逼他娶了母亲,战事上更是屡屡受到掣肘,外祖手中那支虎狼之师全然不听皇命调动,将天子颜面踩在脚下。
他的好父亲一边忍着怒气一边暗中谋划,虚与委蛇地同母亲做了十五年恩爱夫妻,在他面前演了十五年父慈子孝,若是当初他看得再明白一些,便能在那双慈爱的眼眸中看到背后汇聚的狂风暴雨。
温柔善良的母亲成了父亲和外祖斗争的牺牲品,外祖兵败后他的太子之位很快被废黜,朝堂上无人帮他说话。他自记事起便在帝王之侧,没有太傅,没有伴读,父皇亲自教导的荣宠如今看来就是一个牢笼,令他无亲无友,他在那堵高墙之内活得像条丧家之犬。
父亲会放过流着母亲一半血的他吗?
当然不会。
秦言卿十八岁时,天麟国虎符失窃,各种证据直指废太子,母族被屠杀殆尽的恨是他的动机,他的外祖要谋反,他也可以谋反,只要拿到虎符溜出皇城,昔日的虎狼残部仍会向他们的少主跪拜。
依旧是不问青红皂白,整整一百二十鞭,打得秦言卿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御书房前的地砖,他的父亲就是想置他于死地,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情,他扛过一百鞭时便失去了意识,那个残忍的男人却叫人用水将他泼醒,直到他打完剩下的二十鞭。
这是彻头彻尾的泄愤。
等他再度醒来,皇城陷入一片火海,禁军四处奔走着拎水灭火,谁都不知道这么大面积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年少相伴的侍卫背着奄奄一息的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周围的人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生恩已断,我带你走。”
秦言卿的身上还发着高热,四肢全无知觉,意识却很清晰,“他死了吗?”
“没有,不过快了。”阿青望着前方骤然敞开的宫门,脚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狠厉的话,“杀妻弑子,他会永坠无间地狱,受到这个世上最惨烈的惩罚。”
秦言卿不语。
“那便叫他在活着的时候众叛亲离,日日受冤魂索命之苦。”
背上的人依旧沉默。
“那再加上,江山易主,他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秦言卿忽然放肆大笑起来,笑得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痛苦都被打开了开关,还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的血,他面容扭曲犹如厉鬼,四处流窜的火焰在他的笑声中愈来愈烈,几乎要将一切吞噬。
他的血,一半来自于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一半来自于一个疯魔扭曲的恶鬼。
他笑到肝胆俱裂,笑到口溢鲜血,笑到最后他倏地安静了下来。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落在额头的冰寒如同丝网拉拽着他癫狂的意识,混沌中破出一点清明,扑灭了他心头的火种。
“不要变得和他一样。”阿青轻声提醒道。
雪花在肆虐的火海中显得那么无力,秦言卿看着第不知道多少片飞雪被烈火吞噬,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前半生就同这雪花一样,被火海吞没了。
“阿青,这皇城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