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秦言卿的手指动了动,略带恍惚地睁开眼,看着熟悉的车顶分不清虚实,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冷香——那是一种格外熟悉的雪松气息。他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肩头的重量,那点重量很轻,却像锚一样,让他漂泊的意识渐渐落了地。
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动了动,一缕微凉的发丝扫过他的颈侧,带着雪后的清冽,一双格外安静的眼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这双眼睛的主人坐在一片狼藉里,正要起身却被他下意识按住,紧接着整个人就被拽到了榻上。
秦言卿披散的墨发倾泻而下,像一道黑色瀑布将两人的呼吸笼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伸出手臂将瘦小纤细的少年紧紧搂在怀里,颀长的身形几乎将对方完全盖住。他埋头在阿青颈间,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冷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阿青身上总有一股独特的气息,带着冬日的清寒,奇异般地让他狂跳的心安定下来。
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秦言卿一双发红的眼透露着些许病态,沉闷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去哪儿了?”
“去找吃的了。”阿青察觉到他微微带着颤的语气,顿了顿,伸手搭上他的后背,轻轻地抚慰着。他其实就离开了一小会,大冬天的,在这荒山雪岭吃食难找,他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一只狍子,刚准备剥皮放血把肉处理好,察觉到有人进了马车就飞快赶回来了。
他最近被梦魇住得有些频繁,阿青回想起方才秦言卿魂体内的灵气暴动,眉头不由皱紧,看来魔君转生的事情非同小可,不知道是哪几个大魔现世,怕是影响到了他的气运。
粗重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秦言卿后知后觉发现眼睛涨得厉害,他微微起身,只见身下衣裳凌乱的少年,领口滑落,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他看得额穴突突跳了两下,吐出一口郁气,声音难掩疲惫,“我头疼。”
阿青迟疑了一下,“那我给公子按一按。”
“……不用了。”秦言卿重新躺了回去,侧身把人搂在身前,“你再陪我躺会儿。”
少年安静地待着没动。
秦言卿在黑暗里盯着他的头顶,心绪却不如表面上平静。记事起阿青就陪在他身边了,许是因为父亲并不把他当做真正的继承人培养,连贴身侍卫找得也是弱不禁风,毫无存在感。
可当年他深陷泥淖,便是阿青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侍卫背着他走出那座被火海吞没的城,他们在宫墙内说的话如同命运的箴言般一一应验,自此他便知道阿青是不一样的,那段疯魔的日子里,阿青就是他的药。
等他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就离不开阿青了,明知道阿青身上有诸多谜团,可他却依旧着了迷般信任着他。
可惜……
“你要是个姑娘多好。”逼仄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阿青的眼睛微微睁大,沉寂的神色露出些许复杂,动了动唇似乎想跟他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车帘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半晌,昏暗的车厢里闯进一道光,有人掀起了帘子的一角,瞅见里面的景象瞬间跟被针扎到似的,脖子凉飕飕地冒了半天冷气,最后硬着头皮在外面小声恳求道:“那个,你们……抽空赏我个火折子行不?”
恢复了内力的梁素在雪地里斯哈斯哈跑了几圈,终于把身体跑暖和了,可肚子却饿了,他捡起阿青随手扔在地上的狍子肉,馋得直流口水,可怜他挨完了冻又要挨饿,那主仆俩半天不见动静,只好腆着脸过来要个火折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谁成想,帘子一掀开,好家伙,就说这两人关系不清白吧,谁家主子侍卫搂搂抱抱躺一起的?
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梁素的脑子转过弯来,完蛋,他不会被灭口吧?
他兀自在那儿脑内风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从车厢里甩出来正中他的脑袋,他哎唷了一声捂住脑门,低头一看,可不就是一个火折子。他连忙如获至宝似的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掸去上面的雪碴子,“今天早上我来烤肉哈,你俩继续,继续……”
这厢秦言卿捏捏额穴,觉得头更痛了。
阿青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道:“我带了哑药。”
“……无妨。”秦言卿见他的脸上丝毫不见玩笑的模样,不由失笑,“这次算了,放过他吧。”
察觉到扣在腰间的手掌微微用力,紧贴的体温隔着衣料无形地勾勒着轮廓,少年白皙的脸颊悄然泛起了一丝热度,却没逃过秦言卿的眼睛。
他抬手轻轻挑起少年的下颌,认真端详了一下那抹不起眼的红晕,只见它在自己的注视下越来越鲜艳,凤目中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我还真以为阿青是一直无动于衷的呢。”
阿青垂了垂眼,假装听不懂主子的调笑。他大概是被那句可惜他不是女子的感叹绊住了,一时忘记凭他们俩现在的身份如此相处多有不当。
心里正纳闷着,脸颊上传来温热的痒意,他一回神,秦言卿的脸已近在咫尺,交错的呼吸在鼻尖铺开,只需再轻轻下压,便能贴上他的唇。素来沉静的眼眸涌出慌乱,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阿青就翻身下榻退到车厢门口,“外人经手我不放心,我还是亲自去给公子准备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