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遥在这场戏里独自坐在空了的药庐里,面前是师父留下的那把焦尾琴。她要在琴弦上弹一段旧曲,曲子弹到一半停下来,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她不愿意想的人。
编剧在这场戏的旁白标注里写了一句话:"云清遥此刻的悲伤是内敛的,她用'不弹完'来代替眼泪。"
容序宁看了这句标注,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道。
她没有划掉那句标注,只是在旁边写了自己的理解。
云清遥停下来,和悲伤无关——悲伤的人会弹完,因为曲子是寄托。她停手是因为弹着弹着,想起来的那个人从"不愿意想"变成了"不得不想"。那个转变的瞬间让她害怕了,所以松手了。
自我保护,而非内敛。
她在台词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停琴——知道再弹下去会承认。
写完之后她翻到下一场。
谢无妄在这场戏里出现了。编剧给了他一个动作:他站在药庐门外,听到琴声停了,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容序宁盯着这个动作看了一会儿。
谢无妄体内封印着魔尊。这是他一切行为的根源——他一直在用理智压制体内另一个自我。编剧的写法是让他用冷静和克制来表现这个压制,但容序宁觉得这里可以再走深一步。
他听到琴声停了,转身走了——这个动作表面上看是克制,但如果演员能让观众感觉到他在走的时候,脚步有过一个极短的停顿,那这场戏就不只是"他没有进去",而是"他差一点进去了"。
差一点,比克制更有重量。
她拿起手机,给谢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谢无妄这个人,他体内封印的魔尊,你打算怎么演?"
谢既白回得很快:"你觉得应该怎么演?"
她想了想,打字:"魔尊不应该是另一个人格。他应该是谢无妄自己被压住的那部分——他所有不允许自己表达的情感,都被他归类为'魔尊'。所以封印不是封别人,是封自己。"
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
谢既白的回复比之前的都长:"你的解法比我的更难。我原来的思路是让魔尊的痕迹出现在眼神和微表情里,用对比来表现压制。但你这个方向意味着要从头到尾演同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一直在跟自己的一部分对抗。如果你能给云清遥演出那个感受——她看到谢无妄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两个人在一个身体里,而是一个人在撕裂自己——那个选择会更有重量。"
容序宁看着这段话。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和他讨论角色。
从第一次在拍摄现场聊古文开始,到后来在微信上讨论剧本——这种讨论变成了一种她没有设防的状态。她不需要考虑措辞,不需要斟酌立场,不需要评估说出来之后对方会怎么理解。
她对着他说话的方式,和她对着台词本自言自语的方式,几乎一样。
她回了一条:"我试试。"
谢既白回:"我等着看。"
屏幕暗下去。她重新翻开台词本,在谢无妄那场"转身走了"的旁边又加了一个标注:和他讨论过,脚步停顿。
写完这几个字,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远远近近地亮着,和书桌上台灯的光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人正在把她在这个灯下做的所有事情,变成一个可以被摧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