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活动有一个下半场——酒会环节。
灯光从舞台的聚光切换成了整场的暖色调散光,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行。音乐低低的,是那种让人说话声不自觉压下去的爵士乐。
容序宁在酒会开始后和几个人聊了几句,然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她不喝酒,小周提前和工作人员打过招呼。
谢既白在另一侧和《问月》的投资方说话。他的位置离容序宁大概十步远,中间隔了几个人。
林以棠在这半个小时里走到了一位导演面前。
她说了很多话。
关于"误解",关于她对未来作品的想法,关于她在这段时间里的反思。她说得很流畅,措辞经过了精心准备——张姐在来之前帮她理过这些话术。
那位导演听了,点了两次头,说了一些客气的回应。没有承诺,没有拒绝,只是客气。
林以棠又去找了另一个制片人。同样的对话,同样的客气。
她在整个酒会的前半段都在做这件事。但她的视线——每隔几十秒——会从正在说话的人脸上移开,看向大厅里某个方向。
容序宁站着的那个方向。
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如果有人一直在观察她,会发现她的对话有一种断裂的节奏:说几句,看一眼,再说几句,再看一眼。
她在和第三个人说话的时候,终于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停了。
对方还在等她把话说完,她已经转过了身。
她穿过人群。路线不是直的——要绕过几组正在聊天的人,避开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从一张高脚桌的旁边侧身过去。但方向是明确的。
她在朝容序宁走。
她自己也没有计划这一步。脑子里没有"我要去说什么"的清晰预演。只是有一种力量把她推过去了——一种积攒了太久的、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压住的东西。
容序宁在她走到面前的时候抬了头。
那个抬头的动作很平常。就像是有人走过来,她自然地看了一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大概一米。
周围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个画面。一个是正在不远处说话的制片人,一个是端着酒杯路过的演员,还有一两个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他们没有出声,但以她们为中心的一小块空间里,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林以棠先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紧。每个字都带着颤。
"容序宁。"
容序宁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别得意,别以为就赢了我。你有没有想过——"林以棠的呼吸在胸口顶了一下,"你现在站的位置,有多少是踩着别人上来的?"
这句话出来之后,旁边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放下了酒杯。
容序宁没有动。
她看着林以棠的脸。
林以棠的妆容还是很精致的。睫毛、眼线、唇色都恰到好处。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容序宁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在侯府那些年里,她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体面都维持到了极限之后,体面下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渗的样子。
林以棠以为她在质问。但容序宁看到的是崩溃。
"你的茶道,你的书法,你的古典气质——你凭什么?"林以棠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人,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被所有人认可?"
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顶上来的。
"我在这个行业六年了。六年。你知道六年是什么概念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质问,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陈述的东西,"演了三年傻白甜,收视不差,可没有一个正剧导演正眼看过我。后三年我每一次试镜正剧都被告诉'差一点',每一次宣传都排在别人后面。我想被当作一个真正的演员看,不是一个只会演傻白甜的人。我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演的。
"而你来了不到三年。你天生就有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的东西。那种气质,那种让所有人一看就觉得'她不一样'的东西——我练不出来。"
她的声音降下去了。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不想体面吗?我只是——体面不起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周围彻底安静了。
那句"体面不起了"里面有太多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嫉妒——至少不只是。是一个人在傻白甜的标签下拼了六年、想转型却始终够不到的绝望,而她亲眼看着另一个人天生就站在她最想到达的地方。
那种感受比嫉妒更深。是不甘。是绝望。是对自己所有努力的怀疑。
容序宁没有后退,没有皱眉,没有提高声音。她站在原地,端着气泡水的那只手没有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