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打电话给她妈——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她总想打。但现在太晚了,她妈早睡。于是她就站在那里,听着门那边安静的声音,确认容序宁没事,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之后,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翻到那本《艺人经纪实务》的电子版,找到"艺人危机公关"那一章,把今天的事记在了旁边的笔记里。宁宁在成长,她也要跟上。
门内,容序宁看着那杯茶。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茶的香味很淡——是绿茶,不是她在侯府喝的那种。但热度是一样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一直在回避的事。
她把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想了。
谢既白在她第一次被黑的时候发声,替她说话。谢既白在她第二次被黑的时候说"我不等了",失去了一个代言。谢既白在她需要讨论角色的时候回消息很快,说的话比她预想的更多。谢既白在行业活动上始终没有离她超过两步远。谢既白在林以棠找她对峙之后走到她身边,说"走吧"。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
合在一起,就解释不了了。
她对他的感受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也许是那次讨论古文的时候,也许是他第一次在采访里替她说话的时候,也许更早。但它一直在一个她不愿意去看的地方待着,像一颗被放进抽屉里的种子,她不浇水,不晒太阳,假装它不在。
但它在。
今天它从抽屉里冒出来了。因为他说了"走吧",因为他在路口慢了两秒钟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因为他在她经历了一件大事之后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站在那里。
她承认了。
不是分析——分析是用理性去拆解一种感受,而她做的是接受它在那里。
但承认之后,紧跟着的不是高兴。
是恐惧。
她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身份证明。她活着的基础是一个不属于她的身体和一段不存在的过去。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确定的事,只有演戏——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谁。
其他时候,她不确定。
那种漂浮感从来没有消散过。她以为它在慢慢好转——有了朋友,有了工作,有了被认可的时刻。但它还在那里。深处的、最根本的那个问题还在:她是否真正属于这里?
如果她走进一段感情,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但她交出去的那个"自己",连她自己都握不住。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道浮光——落在这个世界的表面上,看起来存在着,但风一吹就会散。
她凭什么给他一个承诺?
古人云,"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情是险路。一旦走进去,出不来了。
这个世界不要求她爱谁,不要求她嫁谁。她有自由——比侯府多一万倍的自由。但自由意味着她必须自己选,而选了之后,后果也是她自己的。
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茶已经凉了。
深夜。
她拿起手机,给古念发了一条消息。
"我有一句词,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给你。"
古念回得不慢:"为什么不确定?"
"写得不好。"
"让我看看。"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那句词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某个时间的交叉口。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留在原地,安全的、确定的、不会摔的;另一条是往前走,不知道走多远,不知道走到哪里,不知道走完之后还有多久。她站在那个交叉口,脚已经抬起来了,但还没有落下。
古念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句话:"你写的是你自己吧。"
容序宁看着这句回复,把手机扣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深蓝变成了更深的蓝。城市的灯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些不愿意灭的火。
她的脚抬起来了。
但还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