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了书房。
不是从门进的。梦里没有门的概念——她只是在窗外,然后她在里面了。如同空间折叠了一下,把她送到了该在的地方。
灯还亮着。油灯的火苗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书房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右边是书架——不是谢既白书房的那种现代书架,是古代的木格架,每一格的高度不一样,按书的尺寸分的。她的书放得很整齐,但排列方式和谢既白一样——按使用频率,不按好看。
左边是她的书桌。紫檀的,四脚平稳。桌上有笔架、砚台、镇纸——镇纸是一块白玉,雕了兰花,是她十四岁时自己在集市上挑的。
桌面上摊着纸。
那部剧本。
她走过去,低头看。
字迹是新的——墨迹还带着刚写完不久的那种深黑。但她知道这些字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在这个时空里,时间不流动。这些字从她写下的那一天开始,就停在了那里,一秒都没有往前走。
她看到了那些句子。
"燕京城中有一伶,人呼白鹭。白鹭善唱,世间无二。然白鹭之苦,非在声,在知音难觅——"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白鹭的故事她写了很长。一个女伶,在一个不允许女子登台的时代,只能躲在幕后练她的戏。她唱给自己听,唱给竹子听,唱给窗外的月亮听。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听到她的声音就知道那是什么的人。
故事写到了白鹭第一次被人听见的那一刻。
然后停了。
最后一个字是"闻"。
"有人闻——"
下一个字没有了。笔搁在砚台旁,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闻"字后面的空白。
那个空白。
她写这部剧本的时候,快十八岁了。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件事会发生,但她隐隐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沙漏一样,在慢慢地漏。
她想把这个故事写完。但她写不出结局。
因为白鹭在等的那个人,她没有遇到过。她不知道"被真正懂得"是什么感觉,她没有那个经验,她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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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时间不线性。
她站在书桌前,然后她不在了——她在庭院里,然后她在回廊上,然后她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每一个地方都是她在古代待过的地方,每一处的细节都是对的。
她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坐在亭子里,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戏折。那时候她偷偷借了府里戏班的折子看——侯府的小姐不该看这些,但她忍不住。她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一出戏的唱词都记住了。
她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在房里用很小的声音哼唱——不敢大声,怕丫鬟听到了去回禀。她的声音不好——她知道自己没有唱的天赋——但她喜欢那些词,喜欢那些旋律,喜欢那个"人在台上、所有人看着她、她只看着戏中人"的世界。
她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开始写那部剧本。一个人,在深夜,就着一盏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没有人知道她在写什么。如果被发现了——侯府嫡女写伶人的故事——那将是一件极不体面的事。
但她还是写了。
因为那些关于戏、关于台上台下、关于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真正看见的渴望,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不写则郁结难消。她没有地方说,没有人可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下来。
十八岁。
故事写到了白鹭被人听见。
然后停了。
不是她选择停的。是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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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梦里意识到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