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芝艺借力站起,或许是因为起身太急,也或许是方才那场戏消耗了太多心神,加上此刻心绪不宁,脚下竟微不可查地软了一下,身形有瞬间的失衡。
洛汀滢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并未在她站稳后立即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收紧了一瞬,提供了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支撑点,直到确认她完全稳住了重心,才不着痕迹地、缓缓松开了手指,收回了自己的手。
整个过程,从伸手到松手,不过短短几秒。
“谢谢……洛老师。”祁芝艺低声说道,声音比刚才向导演道谢时更轻、更软,目光低垂,有些不敢去直视对方那双仿佛能映照出她此刻所有慌乱的眼睛。
“嗯。”洛汀滢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似乎在她依旧泛着动人绯色的耳尖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快得如同光影的错觉。随即,她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完成了某个微不足道的日常举动,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自己专属的休息椅走去。那个伸手扶人的动作,似乎完全可以被解读为一位资深前辈对合作后辈最基本的礼貌关照,或是基于剧组和谐的一种举手之劳。
然而,祁芝艺却无法如此轻易地说服自己。
掌心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如同烙印,挥之不去。被她扶过的上臂皮肤,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持续散发的温热感,与洛汀滢指尖的微凉形成了奇妙的后遗症。空气中,洛汀滢身上那抹独特的、冷冽的幽香尚未完全散去,与方才演戏时为了营造氛围而喷洒的(道具)酒气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神摇的复杂气息,萦绕在她的呼吸之间。
地上凉……
多么简单平常的三个字。可从洛汀滢那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中吐露出来,用她那特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说出来,怎么就……凭空生出了无限的遐想空间,搅得人心绪不宁呢?
她站在原地,有些失神地望着洛汀滢走向休息区的背影。那背影清癯,挺拔,脊背的线条利落而优美,依旧散发着一种“闲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可是,祁芝艺却恍惚觉得,那层曾经坚不可摧、寒气四溢的冰壳,似乎……不再像最初那般光滑完整、毫无缝隙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人气”,正悄然从那看似完美的壁垒中渗透出来。
“芝艺,准备一下,补一个脸部的特写镜头,很快。”副导演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了她的怔忡与凝望。
“啊,好的!马上来!”祁芝艺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窥见了心事般,连忙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接下来的工作上,转身快步走向已经重新调整好光位的拍摄区。
只是,在她转身迈向补光灯下那一片明亮光晕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如同偷尝到蜜糖般、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甜美弧度。
而在不远处的休息区,洛汀滢安然落座,拿起那只从不离身的银灰色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送到唇边,饮下一口温度恰好的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似乎无法驱散指尖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鲜明而陌生的温热与潮湿触感——那份由紧张沁出的薄汗所带来的、活生生的温度。
她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细微波澜——那里面或许有刹那的悸动,有对自己越界行为的些微懊恼,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被悄然触动的柔软。
地上凉……
她刚才,真的只是……不想让她坐在冰凉的地毯上,仅此而已。
对,只是这样。再无其他。
片场的灯光依旧在导演的指令下忙碌地变换角度与明暗,机器的低鸣规律而持续。一场戏落幕,紧接着是下一场的筹备。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预测,在那看似一切如常、按部就班的水面之下,两颗原本沿着平行轨道运行的行星,其引力场正因为这一次短暂而意外的指尖交握,产生了微妙的扰动,命运的轨迹,正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悄然偏转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