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芝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片场、如何穿过喧嚣的城市、如何回到那间暂时被称为“家”的酒店套房的。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动作僵硬地刷卡、推门、反锁,然后背脊无力地抵着冰凉厚重的门板,身体缓缓下滑,最终跌坐在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的地毯上。走廊拐角处偷听到的那番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呼吸,都如同被施了魔咒的烙印,清晰地、反复地在她耳膜深处、脑海沟壑中震荡回响,挥之不去。
“是不是喜欢那个祁芝艺?”
“你的问题太多了。”
洛汀滢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是……她也同样,没有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从万仞悬崖滚落的巨石,轰然砸入她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瞬间掀起了颠覆性的滔天巨浪。最初的震惊与空白过后,一种极其强烈、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如同浓雾般将她彻底包裹。
那样一个站在云端、被无数星光与目光追逐的洛汀滢……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这个念头甫一冒头,就像一株带着冰刺的毒藤,迅速缠绕上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刺骨的寒意。洛汀滢是谁?是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华语影坛巅峰、手握三座金梧桐奖杯、被业界与观众共同封神的传奇。是连蓝芩婷那样家世显赫、能力超群的商界女王,都要费心追求、却未必能得青睐的存在。而她祁芝艺呢?一个被流量与争议共同推上风口浪尖的“顶流”,一个在黑粉口中被戏称为“捐款影后”、在苛刻评论家眼中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的“漂亮花瓶”。
她们之间,横亘着的岂止是资历、奖项与口碑的鸿沟?那更像是两种不同维度的存在,两条本该平行、永无交集的轨道。
曲一诗分明是故意的……
祁芝艺猛地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和近乎自虐的清醒来分析这一切。曲一诗与洛汀滢相识多年,关系匪浅,她会不会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暗流,故意用那样直白的问题去试探洛汀滢?甚至……会不会是她们早已发现了当时就躲在门外的自己,那番对话根本就是演给她看的一场戏?一场捉弄,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看她出丑的陷阱?
对,一定是这样!曲一诗最爱看热闹不嫌事大,洛汀滢那句不置可否的“问题太多”,不过是厌倦了这种无聊的、越界的调侃,懒得回应罢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说服自己,试图将那颗已然被投入石子的心湖重新强行抚平,将那刚刚破土、诱人却危险的嫩芽死死地按压回土壤深处,最好永不见天日。
祁芝艺!清醒一点!不准胡思乱想!
绝对不能!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手背,用力地蹭了蹭不知何时已然发热、甚至有些濡湿的眼角,命令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冷静下来。这种不切实际、只会引人发笑的幻想,一旦放任,只会将她拖入更深、更可悲的境地。今天在片场已经足够丢脸、足够难堪了,她不能再继续这种愚蠢的、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她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站起身,踉跄着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淌,然后俯身,一遍又一遍地将那沁骨的凉意泼洒在自己滚烫的脸颊、额头、甚至脖颈上。她需要用这种物理的极端方式,强行冷却那躁动不安、几乎要沸腾的血液,与那灼热得仿佛能烫伤自己的皮肤。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尖俏的下巴滴落。那双总是明亮闪烁的眼眸里,此刻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茫然,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如同风中烛火般摇曳的期盼。
可是……
万一呢?
如果……如果那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
另一个微弱却无比固执的声音,如同被禁锢在潘多拉魔盒最底层、那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顽强地从她心防的裂缝中挣扎着钻了出来,发出细不可闻、却无法被彻底忽视的呐喊。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些早已铭刻于心的片段:在她NG沮丧时,洛汀滢平静指出的那句“有一下是对的”;在她险些跌倒时,那只及时伸来、带着微凉触感的手;那句带着玩味笑意、直击她羞赧根源的“你好像很容易脸红”;那声在她耳畔低回、带着致命蛊惑的“这谁顶得住”;还有那杯因她心绪大乱而打翻的茶水,以及当时洛汀滢投来的、那抹沉静中带着探究与深意的目光……
这些曾经被她刻意用“前辈的指点”、“偶然的善意”、“恶意的逗弄”或“纯粹的巧合”来解释、来覆盖的细枝末节,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重新串联,在“她可能喜欢我”这个石破天惊的假设滤镜下,陡然焕发出全新的、令人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怦然心动的瑰丽色彩。
她对我……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吗?
两种截然相反、力量悬殊的念头在她脑海的战场上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厮杀、拉锯。
一方,是根植于现实的清醒、长久以来对自身局限的认知,以及对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的敬畏,它们筑起坚固的堡垒,不断发出严厉的警告:痴心妄想,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另一方,却是那些无法被彻底抹杀、暧昧不清的细节证据,以及曲一诗那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般的诘问,它们化身为狡黠的诱惑者,轻声呢喃,勾起了她灵魂最深处、连她自己都羞于正视、却真实存在的渴望与悸动。
这一夜,对祁芝艺而言,注定是一场漫长而无眠的煎熬。
那个因一次意外的偷听而被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已经释放出了名为“可能性”的、难以驯服的怪物。它在她原本秩序井然的心房里横冲直撞,肆意破坏,搅得她方寸大乱,思绪如麻,不得安宁。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坐标,那间可以俯瞰璀璨江景的顶层公寓里,那个被她反复思忖、揣摩、既渴望又畏惧的当事人,也正独自倚靠在落地窗边,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流淌的灯火,久久伫立,无法入眠。
有些种子,一旦被风无意间吹落,即便园丁拼命否认、试图掩埋,那蕴藏其中的、顽强的生命力,也终究会寻找到破土而出的缝隙,迎接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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