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双星》片场。
祁芝艺顶着一对即使用上了最顶级的遮瑕膏、也仅仅能勉强淡化几分的、浓重的青黑色眼圈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苍白,唇色暗淡,整个人像是被一场无形的暴风雨狠狠摧折过的娇嫩花朵,透着一股蔫蔫的、强撑的疲惫。昨夜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上演着休息室门外的对话“续集”以及与洛汀滢之间那些被重新解读的相处片段,再加上清晨起床后毫无食欲,只勉强灌下半杯苦涩的黑咖啡提神,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仿佛踩着棉花,虚浮无力。
她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投入今天的第一场拍摄。然而,注意力却如同断线的风筝,无论如何也无法牢牢系在手中的剧本上,念出的台词带着一种飘忽的、心不在焉的质感。
“卡!”监视器后的沈墨菲导演微微蹙起了眉头,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一丝清晰的无奈,“芝艺,状态不对,完全没进去。注意力,集中!”
“对不起,导演。”祁芝艺连忙躬身道歉,羞愧感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就在这时,洛汀滢缓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的状态一如既往的稳定出色,妆容精致,气定神闲,那股清冷从容的气场与祁芝艺此刻的萎靡不振、强撑门面形成了过于鲜明的、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
她在祁芝艺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那张明显写着“睡眠不足”与“心事重重”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的打量要稍微久那么一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就在祁芝艺被她看得心头莫名发虚,睫毛微颤,下意识想要别开脸、避开这无声的审视时,洛汀滢却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用那把辨识度极高、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质地,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的嗓音,轻声问道,吐字清晰,气息几乎拂过祁芝艺的耳廓:
“姐姐昨晚……是没休息好吗?”
!!!
祁芝艺浑身骤然僵硬,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写满困倦与惊愕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洛汀滢。
姐……姐姐?!
她叫我什么?!姐姐?!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毫无预兆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在她本就因睡眠不足而混沌不清、思绪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她意识一片空白!剧本!她飞速回忆剧本!她们正在拍摄的这一段,两个角色之间是平辈关系,甚至在很多情境下,洛汀滢所饰演的角色更具掌控力与侵略性,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出现“姐姐”这种带着依赖、亲昵、甚至一丝撒娇意味的称谓!
那她此刻……为什么……?
祁芝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猛然攥紧,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单薄的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脸颊的温度也在瞬间飙升,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直直地看着洛汀滢那张近在咫尺、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似乎含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如同月下涟漪般的笑意,还有某种……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达心底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昨晚我就在门外?知道了我的辗转反侧、心乱如麻?所以现在,是在用这种方式……调侃我?逗弄我?还是……在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危险的试探?
无数个揣测、怀疑、惊慌的念头如同被惊起的鸟群,瞬间占据了祁芝艺的整个思维空间,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我……我没事!”祁芝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慌乱地否认,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这令人心跳失序、呼吸困难的距离,眼神闪烁不定,根本不敢与洛汀滢对视,“谢、谢谢……洛老师关心。”
她刻意加重、咬清了“洛老师”这三个字,试图用这个象征着距离与尊敬的称呼,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既提醒对方,更是在拼命告诫自己:这只是前辈对后辈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仅此而已,不要过度解读!
洛汀滢看着她这副如同被猎人惊扰、竖起全身绒毛、却又强作镇定的小动物般的反应,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些许,仿佛湖心的涟漪向外扩散了一环。但她并未再继续靠近,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姿态优雅地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那就好。准备拍摄吧。”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候场位置,留下一个挺拔而从容的背影。
徒留祁芝艺一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未歇,思绪更是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那一声语调温柔、却又仿佛带着钩子的“姐姐”,如同被施了最上乘的蛊术,在她耳边、在她心尖,不断回响,盘旋,萦绕不去,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令人心慌的魔力。
这声“姐姐”……究竟是她在尝试新理解、为角色临时添加的即兴发挥?还是她洛汀滢本人,别有用心的、指向明确的……撩拨?
如果是前者,为何剧本上没有、导演未提?如果是后者……那她这般步步为营、似近还远的手段,究竟意欲何为?
祁芝艺感觉自己快要被洛汀滢这种不着痕迹、却又精准无比、每一次都恰好击中她最柔软要害的“手段”给彻底逼疯了。对方就像一个技艺已臻化境、耐心十足的顶级猎手,在不经意间布下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步步惊心的陷阱与谜题,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这只已然方寸大乱、不知所措的猎物,自己一步步踏进去,坠入网中。
而最令祁芝艺感到绝望与悲哀的是,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似乎……真的开始有了“心甘情愿”往里跳的危险趋势。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了!先拍戏!工作最大!
然而,那声缱绻温柔、又带着致命蛊惑力的“姐姐”,已经如同最深刻的咒文,被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镌刻在了她悸动不已的心房之上,再难抹去。